鑒江流經廣東湛江，一路向西南流淌，經吳川入南海。在入海口，一座大壩攔起一片人工湖泊。

今年6月，這里的輸水管道已向湛江東海島鋼鐵基地和工業園區輸送淡水。但為這些企業供水的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截至目前，仍未完成整體竣工驗收。

這項總投資35.21億元的廣東省重點水利工程采用BT模式建設，即社會資本和政府共同投資，待工程驗收后再由政府回購。項目于2009年正式開工，原計劃工期三年，旨在解決湛江市東部160萬人飲水問題，并為東海島鋼鐵、石化等重大產業項目提供水源保障。

然而，17年過去，工程部分設施雖已投入使用，但整體項目卻依舊未竣工。記者獲取的湛江市有關部門的文件顯示，該項目存在“嚴重延誤工期”問題。

新黃河記者調查發現，圍繞這一重點工程，存在涉嫌偽造金融票證、招投標資格爭議、違法轉包、配套資金長期不到位以及官員受賄等一系列問題。

2023年10月26日，湛江市公安局經濟技術開發區分局以涉嫌偽造金融票證案立案偵查，至今尚無結論。此前，涉及該工程的兩名關鍵官員——湛江市原副市長伍杰忠和廣東省水利廳原副廳長彭澤英，已分別因受賄獲刑。

工程主要投資方、曾登上湛江富豪榜的商人韓慶云，則陷入刑事追訴、債務糾紛和資產凍結之中。

如今，這項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重大民生工程，陷入困局：地方政府無法回購，銀行形成巨額不良貸款，投資人資金沉淀于未完工工程之中，而工程最終何時收尾，至今仍是未知數。

從泥水工到百億富豪

在湛江吳川，韓慶云的名字至今仍帶有傳奇色彩。他的經歷曾被視為改革開放初期民營企業家的奮斗樣本。

公開資料顯示，韓慶云14歲輟學，賣過冰棍、燒過磚窯，還曾經營過鞭炮廠。吳川一位熟悉韓慶云的人告訴記者，當年他開鞭炮廠發生爆炸事故，“積累的財富全沒了”。

20世紀90年代，韓慶云去了廣州南沙發展，逐步涉足工程建設和房地產領域。一篇介紹其創業經歷的文章稱，1992年，韓慶云在廣州南沙一片蘆葦蕩里倒騰地皮。那時的南沙還是一片荒蕪的灘涂，蘆葦比人高，道路泥濘難行。韓慶云在這里承接工程、低價囤地，隨后趕上了南沙區開發的時代機遇，財富迅速膨脹。

一位曾在韓慶云公司擔任總經理的人士告訴新黃河記者，韓慶云早年在廣州南沙承包過一些村莊的修路工程。當時，部分村莊以魚塘抵付工程款。后來，“香港霍氏家族到南沙開發房地產，韓慶云手里魚塘涉及的土地升值變現”，這成為他發家的“第一桶金”。

類似這樣的傳說還有很多，真真假假，拼湊著韓慶云的商業傳奇。

總之，在土地開發和房地產浪潮中，韓慶云躋身百億富豪之列。2007年，他收購了廣東國際大廈。這座63層的大廈在1991年建成時曾是中國第一高樓。次年，韓慶云注冊成立博澳鴻基集團有限公司(記者注：后曾更名，下稱博澳鴻基 )，總部設在廣東國際大廈，注冊資本3億元。

多位受訪人士告訴記者，“用一些手段獲得鑒江供水樞紐工程后，韓慶云的商業聲望達到頂峰”。彼時，他頻繁出現在各地的招商活動中，被一些地方政府當作實力雄厚的投資人。

上述總經理說，那時他已經感覺到了這個商業帝國的危險，“有一次和總會計聊天，說到韓在工程中‘以貸款當利潤’。”

那時，鮮有人知道，這項后來陷入困境的省重點工程，是通過違規手段獲得的。

官員、商人與一條利益鏈

多份司法文書顯示，韓慶云能順利參與湛江鑒江供水樞紐工程招投標和后續建設，與幾名關鍵官員的介入有關。其中，廣東省水利廳原副廳長彭澤英被認為是重要的節點人物。

判決書顯示，2006年至2010年間，彭澤英利用擔任廣東省水利廳副廳長的職務便利，為韓慶云提供鑒江水利工程信息以幫助博澳鴻基中標，并在工程款撥付、工程監管等方面提供協調和幫助。

作為回報，韓慶云以“預付工資”的名義，向彭澤英支付1000萬元。彭澤英曾辯稱，這筆資金是自己提前退休后準備為韓慶云打理產業的“工資預付款”。但法院認定，他從未實際到該公司任職。

此外，檢方還查明，2009年至2010年間，彭澤英通過兒子與韓慶云在化州市共同投資800萬元開發補充耕地，通過其子收受韓慶云價值480萬元的干股。

2020年，彭澤英因此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四年，并處罰金300萬元。

彭澤英被調查之后，韓慶云主動投案。后來，在司法文書的記載里，他說過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他說，他身為湛江本地人，“知道當地官風不正”。這項工程“需要得到彭澤英、伍杰忠的支持”。

湛江市原副市長伍杰忠是另一名關鍵人物。知情人告訴記者，伍杰忠與韓慶云系吳川同鄉。

工程建設期間，伍杰忠擔任鑒江供水樞紐工程指揮部常務副總指揮，對工程建設和資金支付具有重要影響力。

根據司法文書，2010年至2011年間，韓慶云先后三次向伍杰忠行賄現金人民幣60萬元及5000歐元。韓慶云在法庭上稱，伍杰忠曾向其索賄500萬元。

2017年，伍杰忠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2018年，韓慶云本人則因單位行賄罪被廣州市南沙區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十一個月。

隨著多名當事人獲刑，這個重點項目背后的關系鏈條逐漸浮出水面。

中標工程：一張偽造的存款證明和串標

2009年，為保障鋼鐵基地、中科煉化等重大項目用水需求，湛江市啟動鑒江供水樞紐工程建設。項目概算總投資35.21億元，采用BT模式實施。

招標公告明確要求：投標人須具備水利水電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資質。韓慶云的博澳鴻基不具備這個資質。他的做法是：拉一個有資質的國企入伙。于是，他通過特殊的方式與負責該項目的湛江市原副市長伍杰忠、廣東省水利廳原副廳長彭澤英溝通后，博澳鴻基與廣東水電二局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廣東水電二局)成立聯合體共同投標該項目。2009年7月，雙方公司簽訂《補充協議》，成立了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投資有限公司(下稱鑒江投資公司)。協議鑒江投資公司由博澳鴻基獨立經營、自負盈虧。廣東水電二局協助項目建設監督和指導，不參與項目公司運作。

時任鑒江投資公司總經理告訴記者，當時招標有驗資要求。記者查詢當年《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BT項目招標公告》顯示，投標人資格必須同時具備的條件中包含：有可供抵押的資產不少于5億元人民幣;由企業注冊地所在銀行或者省級(以上)分行出具的現金證明不少于3億元人民幣等。

在標書中，博澳鴻基出具了一份銀行存款證明。證明顯示：2008年12月24日，博澳鴻基在廣州市銀行的賬戶存款余額為8.5億元。這份證明蓋著銀行的業務公章，格式規范，看起來無可挑剔。

10多年后，湛江經濟技術開發區法院在審理一起相關案件時，向廣州銀行東圃支行(原廣州市商業銀行魚珠支行)發函查詢。銀行回函顯示：同一賬號、同一天的博澳鴻基的實際存款余額僅為5000萬元。同時，銀行確認從未簽發過上述8.5億元的存款證明，相關編號也不存在簽發記錄。

真假兩張存款證明對比

兩份證明，數字相差17倍。憑借這份假的存款證明，博澳鴻基通過了招標驗資審核，一張偽造的存款證明，就此敲開了省級重點工程的大門。

2023年10月，湛江市公安局經濟技術開發區分局以“偽造金融票證案”對博澳鴻基立案偵查，并發現博澳鴻基的串標行為。

公安局的立案告知書

公安機關發現，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BT項目招標過程中，博澳鴻基、廣東逸濤集團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韓慶云，廣東中人企業(集團)有限公司、廣東國際大廈實業有限公司等四家投標單位均未實際參與投標。然而，四家單位繳納的投標保證金共計人民幣300萬元，均系由博澳鴻基同一賬戶分別轉出，經由四家投標單位賬戶中轉后，再繳付至湛江建設工程交易中心。公安機關據此認定，該項目招標存在串通招投標的重大嫌疑。

時至今日，案件尚無公開結論。

今年6月10日以來，記者多次嘗試聯系韓慶云無果；位于湛江市綠化路20號匯景名都的湛江鑒江投資公司，大門緊鎖。透過玻璃門，室內一片破敗，像是很久無人辦公。周邊商戶告訴記者，這里平時很少有人出入。

層層轉包，22%的“過路費”

多名受訪人士表示，博澳鴻基既不具備水利施工資質，也缺乏大型水利工程建設經驗。韓慶云的長處在于資本運作和資源整合。據記者掌握的證據，目前韓慶云還有兩起民間借貸案件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

這是韓慶云商業版圖中一個公開的秘密。一位與其合作過的施工方人士告訴記者，“拿下工程之后，他需要將工程分包給真正會干活的人”。

2009年12月，博澳鴻基與廣東水電二局簽訂《補充協議》，將工程拆分為兩部分，各自組織施工。博澳鴻基負責大部分主體工程，但由于沒有施工能力，它繼續向下轉包。

2012年7月，博澳鴻基與廣東八建集團有限公司珠海分公司(下稱：八建珠海分公司)簽訂了一份《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輸水管線工程(鋼鐵基地-紅星水庫段)聯營合同書》。合同約定，“八建珠海分公司與總承包單位簽訂分包合同”。這份名為“聯營”、實為“分包”的合同中約定，八建珠海分公司須按包干價的22%向博澳鴻基支付“稅后聯營管理費”。

22%，只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數字。這意味著，工程款在到達真正的施工者手中之前，已超過五分之一的資金被抽走。隨后，八建珠海分公司又將工程轉給了下一層施工方。一條層層轉包的鏈條由此形成，每一層都在收取“管理費”或“差價”。

一位王姓施工方負責人告訴記者，上述做法在工程實際操作中就是“以聯營名義進行工程轉包”。層層轉包之下，資金在每一個環節不斷被抽走，等到錢到達最底層的施工隊手中時，已經所剩無幾，施工進度也因此不斷被拖延。

資金問題與工程爛尾

比施工能力與轉包更致命的問題是資金問題。

根據BT合同約定，博澳鴻基應承擔約14億元項目資金。但據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指揮部辦公室2022年印發的文件中，博澳鴻基實際到位資金僅7.33億元，到位率約52%。

2014年至2016年，上述項目管理部門連續三年向博澳鴻基發出《催款緊急通知》。其中一份通知稱：“你司配套資金不到位，已嚴重影響了工程施工進度，工程將面臨全面停工。”

與此同時，銀行貸款風險暴露。作為銀團牽頭行，中國農業銀行湛江分行累計向項目公司發放貸款2.52億元。貸款逾期后，本金余額2.445億元無法收回。經司法強制執行，仍有1.69億余元形成不良貸款。

農行在內部報告中寫道：“工程因資金不到位、征地補償等不利因素影響，未能如期完工驗收……回購時間和金額均無法確定。”

2025年5月，湛江市鑒江水利樞紐管理處(原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管理處)在一份信訪答復中表示，“由于博澳鴻基在招投標中弄虛作假，BT合同存在嚴重效力瑕疵，且項目至今未竣工驗收，不符合回購條件”。

另有知情人士告訴記者，BT模式的邏輯是先建設，后回購。“驗收合格”是回購的前提——這正是最大的死結。這意味著，投資人的資金，銀行貸款以及預期收益，全部卡在了這個死結里。

目前工程已經發揮部分功能，但沒有完工，更沒法驗收。

一位當地政府人士稱，這事政府無法直接“兜底”，政府對存在重大法律瑕疵的BT工程進行回購，將面臨審計和問責風險。

大壩上關于工程竣工的石碑和領導為此項目題的詩

但是，在鑒江供水樞紐管理處不遠處的大壩上，2013年春就已經立起一塊《湛江市鑒江供水樞紐工程建設記》的碑石。碑文宣稱工程圓滿完成，“鑄就湛江水利之豐碑”，并特別點名表揚了博澳鴻基等單位。

碑旁另有一石，鐫刻著原廣東省省長為該項目寫的一首打油詩：“鑒江奔騰浪淘沙，攔蓄進城潤萬家，穿越海底入海島，澆出鋼花塑料花。”

詩與碑，立在一個尚未竣工的工程邊上。

來源：新黃河 D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