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沒有刷到過那種修茅草屋頂或手工鑿木碗的視頻？手指在玻璃屏上麻木地滑動，眼睛卻盯著屏幕里那團被拍打得服服帖帖的茅草，或是刨花從原木上卷曲掉落的瞬間。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模擬核”視頻——不是那種耳邊輕語的助眠音，而是一種靠展示復雜手工活兒來讓人平靜下來的內(nèi)容。有人修英國傳統(tǒng)茅草屋頂，有人把樹干掏空做成碗，有人把瓷磚嚴絲合縫地嵌進淋浴間的壁龕里。看的人獲得的是某種替代性的觸覺滿足：目睹茅草被一把扁錘似的工具敲打進去，或者感受一塊瓷磚如何恰到好處地滑進預留的槽位。可我們消費這些內(nèi)容的方式，偏偏就是用手指在玻璃屏上無聊地劃來劃去。這種錯位本身帶著點諷刺意味，甚至有那么一絲反烏托邦，但你還是會看入迷。
《大西洋月刊》的專欄作家伊恩·博格斯特教授大概會說，你看這類手藝活兒，其實是在尋找“滿足感”，或者說“日常互動中丟失的快樂”——這正是他那本薄而精悍的新書《小東西》要探討的主題。博格斯特認為，手機、應用程序和各種數(shù)字介質(zhì)，已經(jīng)把我們從那個充滿感官愉悅的世界里拽了出來。以前汽車換擋桿那種厚重扎實的機械手感，如今被特斯拉風格的觸摸屏取代了；砌磚涂料那種濕漉漉、黏糊糊的涂抹感，我們也寧愿花錢找跑腿平臺的工人代勞。為了說服一個朋友親自試刷那種涂料，他在書里用近乎詩意的筆觸細細描摹：“那噗嗤作響的聲音帶來的聽覺愉悅，刷子來回拉扯時的觸覺魅力，眼看著紅棕色的磚墻一點一點變成雪白時的視覺滿足。”這種喜悅是會傳染的。讀他這本書的時候，你會開始不自覺地留意自己生活里的那些感官瞬間——棒球賽門票那種像卡片一樣彈動著的薄脆感，或者冰箱制冰機那陣充滿效率感的嘩啦聲。
這本書觸碰到的，是一種我們早已熟悉不過的數(shù)字疲憊感。第一代iPhone問世都快二十年了，永遠在線的科技如今反而成了某種災禍。讓人挺不是滋味的是，就這么一個設備，竟然包攬了我們進地鐵站、付款、導航、跟家人朋友閑聊等各式各樣的活動。這些絲滑流暢的服務確實方便極了，但偏偏缺少肌理感。它們讓所有體驗都變得扁平，因為一切都被壓縮進同一個平滑的長方形入口里了。那些凹凸有致的凸版名片、賬本賬簿、五金店里一箱箱的螺栓——所有這些曾讓人心生歡喜的實體物件，或多或少都被科技淘汰了。博格斯特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種隨著數(shù)字便利一同流失的東西：那種被自動化交互的淺薄感——他稱之為“去物質(zhì)化”——所吞噬的，正是這些微小而平凡的樂趣。
或許這就是我們停不下滑屏手的真正原因——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只是有點想念那些能觸碰到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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