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8月25日深夜,上海法租界老漁陽里二號的窗戶透著燈光。巷口的巡捕悄悄記下一句話:“屋內五人,翻閱俄文書,議論激烈。”百年后回看,這行字恰好勾勒出中國共產黨發軔的一幕,而那“五人”,便是此文的主角。
五四運動催生的新思想鋪天蓋地,俄國十月革命帶來的“火種”在沿海城市暗暗升溫。7月,陳獨秀收到來自北京李大釗的密信,信中一句話格外醒目:“宜速籌南方同志,成一堅實組織。”他立即在上海召集志同道合者,連續數夜交流。最終,陳獨秀、李漢俊、陳望道、俞秀松、李達五人達成共識:組建共產黨小組,開辟中國無產階級自救之路。
陳獨秀在會客廳里把臂高呼:“我們不能再猶豫!”這句不足十字的誓言,成為之后一切行動的注腳。彼時陳獨秀41歲,安徽懷寧人,曾主編《新青年》,倡導民主與科學。他與李大釗提出“共產黨”之名,起草《共產黨宣言》中文譯本序。他的才華鋒利,性格桀驁。1921年建黨后的六年,他歷任中央局書記、總書記,卻在土地革命路線爭論中與中共中央分道揚鑣。1929年流落上海法租界,1932年被南京國民政府逮捕。獲釋后定居四川江津,1942年5月27日因病逝世,終年63歲。臨終前,他仍在口述《實用主義》的修訂意見。
若說陳獨秀像熊熊烈火,另一位湖北才子李漢俊則似一道閃電。出生于1890年的他,早年留學日本,精通德文、俄文,把馬克思原典手抄帶回上海。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立時,李漢俊負責內部聯系和宣傳,被譽為“南方的李大釗”。1921年后,他對黨的組織原則有不同見解,選擇脫黨,卻始終奔走于各地工運、學運一線。1927年5月,武漢局勢驟變,他被地方軍閥逮捕。臨刑前,李漢俊對獄友說了一句:“我死不足惜,但愿真理不死。”當年12月,他在武昌英勇就義,年僅3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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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義烏走出的陳望道,則以學者之軀承擔傳播馬列之責。1919年,他在東京秘密購得《宣言》日文版,回國后潛心翻譯。1920年4月初稿問世,他請人試讀,夜以繼日,墨汁作糖水的故事流傳至今。此后,他把主要精力放在教育與理論研究,先后執教東南大學、復旦大學。新中國成立后,陳望道出任復旦校長、全國人大常委,被譽為“馬克思主義理論譯介第一人”。1977年10月29日病逝于上海,87載人生見證了譯者與布道者的多重身份。
俞秀松是這一群體中最年輕也最悲壯的。1899年生于海寧,五四運動時是杭州學界公認的“急先鋒”。1920年,他在上海小組負責青年工作,一度赴蘇聯東方大學學習。1931年至1937年間,俞秀松在莫斯科長期主持中共旅蘇黨務,卻因黨內路線斗爭被誣指為“托派”。1937年10月,王明、康生等人返國途中經新疆,對俞秀松布下羅網。12月,盛世才下令行刑,年僅38歲的青年領袖血灑戈壁,至1962年才被追認為革命烈士。
最后一位李達,湖南陶潭人,1890年生。博覽群書的他被時人稱作“理論界的魯迅”。1919年參與《新社會》編輯,積極傳播社會主義思想。上海小組成立那一刻,李達負責起草章程、培訓骨干。1923年因“教育影響革命”論調被誣為“右傾”,兩度脫離中央領導崗位,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寫作與講學。抗戰期間,他在武漢、重慶等地編纂《社會學大綱》和《新哲學大綱》。1949年后任中南文委副主任、中南師范學院院長。1966年8月歷史巨浪撲面而來,這位筆耕不輟的學者病逝長沙,享年76歲。
觀察這五條命運軌跡,會發現共同的起點與分化的歸宿交織成一張改變中國的網:
1. 他們無一例外地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早期熏陶,并主動把西方的理論同中國問題對接。
1. 各自性格迥異,致使后來在路線與策略上走出不同選擇,既有高山流水般的學術堅守,也有風雨飄搖中的血染征程。
1. 而在不同節點,他們都面臨嚴酷的政治博弈:北洋政府的鎮壓、國民黨右派的清黨、黨內路線紛爭、地方軍閥與蘇區內訌……每一次波折都可能決定生死。
有意思的是,他們為黨所作的貢獻,并不完全局限在“官職”或“頭銜”。陳望道的譯本為千萬青年打開思想之門;李達的理論著作,為后來干部學習提供第一手教材;俞秀松死后20多年,他的事跡被編入延安魯迅藝術學院教材,激勵了大批文藝青年。這些影響,往往比身居高位更持久。
如果把1920年的上海小組比作星空,陳獨秀像最耀眼的啟明星,光亮卻短暫;陳望道好似北斗,沉默卻指引方向;李漢俊和俞秀松則是流星,以燃燒換來璀璨;李達更像恒星,光芒不熾,勝在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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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后,“星云”迅速擴散:1921年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1927年南昌城頭打響第一槍;1935年遵義會議奠定實事求是的基調;1949年開國大典,禮炮聲穿越長街。人們在天安門城樓上少見那五個人的身影,卻不妨礙他們的名字鐫刻在史冊深處。
歷史并非鐵板一塊。一次握手、一次爭論,甚至一次誤判,都足以改變一個政黨的曲線,卻難掩其總體方向的堅定。若無1920年那盞昏黃燈下的五副身影,中國革命的年表或將改寫。
今天,走進上海興業路那幢石庫門,墻上老照片里,陳獨秀的長衫、李漢俊的鏡框、陳望道的譯稿、俞秀松的學生證、李達的手稿靜靜陳列。參觀者常在一張合影前駐足,有孩童問:“他們后來怎么樣了?”講解員低聲念出五人的結局,語調平穩,卻在每個聽者心里投下一枚石子。
時代洪流中,有人站到浪尖,有人消失在漩渦。新中國成立七十余年后,最早那五位創建者的故事仍在提醒后人:思想一旦點燃,薪火可以輾轉千里;而握火之手,卻很難保證不被烈焰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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