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住十一股，只啃下一股。這個比例，我頭回看到時，半天沒回過神。

第五次戰役，志愿軍擺出空前的家底。三個兵團、十一個軍、三十三個步兵師，再加三個炮兵師、一個高炮師，54萬8千人壓上去，跟"聯合國軍"的兵力比超過兩比一，外頭還有朝鮮人民軍四個軍團幫襯。戰線拉得老長。

按理說，這么大的口袋，怎么也能裝下幾條大魚，但最后結果卻不盡如人意，這是怎么回事呢？

開局確實漂亮。李奇微、范弗里特對志愿軍的打法不是沒研究，可你從哪兒打、哪天打，他們猜不準。戰役一發起，一線的美英土加韓各部被快插猛打弄懵了，團以下的單位，十一股，要么連陣地一塊被圍，要么撤退半道被截住。

我把這十一處一處處對著地圖看過。四十軍120師在灘甘里圍了美陸戰1師一個營；63軍187師在雪馬里把英軍格羅斯特營兜住；188師在金窟山圍美3師一個營；189師在土橋場圍了英29旅兩千多人；十二軍34師在富坪里截下美軍和土軍四百多輛車的車隊。名字、番號、日期，密密麻麻一串。看著真帶勁。

可結果，只有雪馬里那一股被干凈吃掉。其余的，全跑了。

這就是"一言難盡"四個字的來處。

為啥圍住了吃不下。我跟一個同學掰扯過這事，他一句話點我，抓住不等于能殲。

圍住的多是營一級，照說該好打。難就難在距離、火力，還有敵人是有準備地打。志愿軍上去的，絕大多數是輕步兵，重武器跟不上。

舉120師那個例子。

四十軍先于九兵團在加平方向捅開口子，把韓6師一沖就垮，跟著撞上美陸戰1師。120師拿358、359兩個團去圍那一個營，兵力差不多六比一。賬面上碾壓。可美軍這個營依著山地擺了至少兩道防線，炮兵坦克全使上勁，120師兩個團連接近都難。358團1營2連3班往人家第一道陣地沖，火力太猛，一個班很快打剩兩個人，一個新兵徐占鰲，一個彈藥手陳寶祥。

讀到這兒我停了好一會兒。一個班，沖一道陣地，剩倆。

四野的輕步兵穿插戰術，那是獨步天下的，可血肉之軀到底拼不過鋼鐵。120師打了整整一夜，沒能突進主陣地。天一亮，陸戰1師幾十架飛機飛來接應，火力又上一層，咱們白天沒遮沒攔，只能眼睜睜看那一營敵人撤走。

陸戰1師是美軍地面部隊里最硬的。拿志愿軍一流主力的三板斧去硬磕它良好的一線組織和火力，打成這樣，其實不冤。

也有人說，是志愿軍胃口太大，貪多嚼不爛。這話有幾分道理。可我覺得沒說全。胃口大是一層。不對，準確說，胃口大只是表面，更要命的是手里那點家伙事兒，追不上人家的火力。

再看十二軍34師。

中線這一路，彭總本來對三兵團寄了厚望。實際打起來才知道難，中線敵軍兵力厚，陣線密，山地又窄，大部隊一展開就互相堵道。34師一路打一路沖，速度提不起來，自身也磨損了不少。106團插到富坪里竹葉山，撞見一支三百多輛汽車的車隊，滿載步兵。106團二話不說截住，往上報，請支援。

后面這段，看得我直嘆氣。

34師、十二軍一級一級報到兵團部，代司令員王近山當即讓附近35師去增援。可通信不暢，部署全落空了。106團就這么一個團孤零零地扛。從23號打起，連著四晝夜，斷糧兩天，人都快散架了。偏巧這股敵人還有好幾個營的炮兵、四十多架飛機罩著。106團拼到全團傷亡過半，也沒能把人摁住。后來才查明，是美25師、24師和土耳其旅各一部湊的。

最讓人沒話說的是，106團拼死阻擊的時候，旁邊其實還有34師101團、35師104團。可幾個團之間沒接上通信，誰也不知道誰在哪兒。軍部、兵團部也摸不清確切位置。

這兩個團的兵力，硬是沒用上。要是接上了，哪怕全殲不了，敲掉它一兩個營總歸是有指望的。

說到唯一吃干凈的那一股，得講講63軍。

63軍是老晉察冀的底子，1945年9月聶帥親自張羅成立冀中縱隊，首任司令楊成武，后來改成晉察冀三縱，是聶帥手心里的寶。戰斗力上臺階，是鄭維山接第二任司令那陣。這人之前一直憋屈，沒趕上好仗，真放開了打，三縱越打越像樣。

我多提一句鄭維山，是因為入朝路上有個細節，我一直記著。部隊挨炸不知所措，他在兵團部跟楊得志同車，司機怕飛機不敢開，鄭維山只花一天一夜就摸出美軍轟炸的鐘點，八九點來，下午四五點回，晚上八點多再來一波，讓部隊鉆空子趕路。就這么個土辦法，把行軍速度提上去了。

1950年1月，傅崇碧當上63軍軍長。

雪馬里這一仗，187師渡江快得嚇人。楊得志回憶，從下命令到187師打到敵人陣地外圍，才一個鐘頭。過江先搶紺岳山制高點，再穿插把格羅斯特營的退路死死堵上。傅崇碧自己隨187師頭一梯隊過的江，師長徐信跟著主攻的581團走，把師前進指揮所擺到紺岳山北坡的高點上。在那個通信稀爛的年月，指揮員往前壓一格，信息就快一拍，調度就準一分。

可傅崇碧對這場全殲，其實不痛快。

按戰前部署，63軍的任務是把英軍29旅整個端了。打掉格羅斯特營，加上阻擊里消滅的，大概只啃下這個旅四分之一。傅崇碧后來說，要是第二梯隊189師過江再快點，及時兜住29旅后路，63軍本該能把這個旅全吃下，說不定還能搭把手敲掉美3師一部。

189師那邊出了岔子。師長先過了江，師指揮所還撂在臨津江北岸沒跟上，渡江就慢了半拍；過了江又被炮火壓著，遲疑一天，把兜擊的時機錯過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189師跟上趟，憑63軍一個軍，真能吞下英軍一個旅么。我看也懸。英29旅是百戰之師，不比美軍差。能把格羅斯特營整建制啃干凈，已經很了不得了。

圍了11股，最后硬是只殲滅了一股。

這數字就這么扎眼地擺在那兒。你說它打輸了吧，可具體到每個戰術動作上，那確實贏得相當漂亮，沒話說；可你要說它打贏了吧，偏偏到嘴的大魚一條都沒摟住。

一言難盡，整場仗復盤下來，就是這么種讓人抓狂的擰巴感。我合上資料，半天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