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結束”的說法被大大夸大了。圍繞最新停火協議，仍有許多問題懸而未決，這場沖突也有很多可能重新爆發的路徑。

人們永遠不該低估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憑借刻意模糊表述，從一個結果充其量只是模棱兩可的局面中提煉出“勝利”的能力。

隨著特朗普政府在近日宣布美伊停火協議，未來幾天，它無疑將面臨質疑：為何要為一場戰爭付出數千人死亡、超過300億美元開支的代價——這還不包括美國民眾和全球其他消費者在加油站和超市承擔的額外成本——最終卻只是恢復戰前狀態：重新開放一條在戰前并未關閉的海峽，讓伊朗再次承諾不制造核武器，而這一承諾它幾十年來一直在作出；伊朗原本強硬的政權還被一個更加強硬的政權所取代。

特朗普可以宣稱，美以聯合轟炸行動削弱了伊朗的核計劃和導彈計劃——盡管在缺乏地面核查人員的情況下，這種削弱究竟有多大仍不得而知——他還可以說，與貝拉克·奧巴馬不同，他不會讓滿載現金的飛機從美國飛往伊朗。

這項協議很可能會受到支持戰爭的對伊強硬派批評，其中一些人已經表達擔憂。不過，考慮到無論是特朗普的反對者還是支持者中，都有很多人只是希望戰爭結束，特朗普面臨的反彈或許不會太大。

對特朗普政府來說，更大的問題在于，這份協議留下了太多未解決事項，以至于戰爭是否真的結束，遠不能確定。即便戰事暫時停下，人們看到的也可能只是為未來沖突鋪路，而這些沖突會讓美國在中東長期維持戰時姿態。

特朗普近日在“真實社交”平臺上宣布協議時寫道：“全世界的船只，發動引擎吧。讓石油流動起來！”但伊朗官方媒體在包裝這項協議時，力度并不亞于白宮，甚至可能更強。伊朗方面同時宣稱，計劃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運輸征收費用，這與特朗普所說這條水道將“永久免收通行費”相矛盾。

還需要注意的是，雖然特朗普宣布美國將解除對伊朗的封鎖，但從目前情況看，伊朗要到本周五才會開始執行協議。

這意味著，未來5天內海峽都不會開放。而在這場沖突中，5天已經足夠漫長。考慮到整個進程周日幾乎因以色列在黎巴嫩的空襲而脫軌，沒有理由認為這件事已經徹底敲定。航運公司和海員組織也不出意料地表示，在認定霍爾木茲海峽可以恢復安全通航之前，他們還需要更明確的信息。

即便伊朗日前確實同意恢復“免通行費”航運，它隨時可能再次關閉海峽這一潛在能力，未來數周乃至更長時間里，都會籠罩在其與美國的談判之上。這場戰爭已經表明，伊朗對海峽的控制是一項強有力的籌碼，伊朗不太可能放棄。霍爾木茲海峽帶來的這一現實已經無法逆轉，國際航運可以自由通過這一全球貿易關鍵咽喉的時代，恐怕已經結束。

擺在桌面上的問題包括，如何處理伊朗估計約440公斤的高濃縮鈾儲備。特朗普堅持認為，他所稱的“核塵埃”將被挖出并運出伊朗，但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已經下令反對這樣做。

雙方還在就其他問題談判，包括：伊朗在多長時間內不得將鈾濃縮至較低水平用于民用；將建立何種核查機制，以確保伊朗遵守任何協議；以及伊朗履約后，制裁將在何時、按何種順序解除。

雙方分歧或許并非無法彌合。但考慮到過去一年里，美以已在談判進行期間兩次襲擊伊朗，互信水平很低，伊朗談判代表也可能因此更有底氣，采取強硬立場。

近日，在以色列因真主黨無人機襲擊以色列北部而空襲貝魯特后，特朗普再次對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發出一連串夾雜臟話的抨擊，指責其判斷失當。

以色列與伊朗盟友、黎巴嫩真主黨之間持續不斷的沖突，很可能最終會破壞整個進程。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在最初宣布協議時明確表示，協議涵蓋黎巴嫩境內的軍事行動，但以色列國防部長周一堅持稱，以軍不會撤出其占領的黎巴嫩領土。

這場戰爭如果最終保留伊朗現政權，對以色列而言原本就很難接受。尤其是，美國似乎已經放棄要求限制伊朗彈道導彈計劃，而對以色列人來說，這一威脅遠比對美國人更緊迫。

但很難想象，以色列政府會同意一種安排——從它的角度看，這種安排會剝奪其對真主黨襲擊進行報復的能力，尤其是在內塔尼亞胡即將面臨一場艱難連任選戰之際。

對特朗普來說，黎巴嫩問題是他試圖與伊朗達成協議過程中的一個不受歡迎的干擾項。但無論是以色列還是伊朗，都不太可能允許他把這件事當作次要問題處理。

特朗普近日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再次威脅稱，如果伊朗無法達成最終核協議，美國將恢復對德黑蘭的軍事打擊。但他還進一步表示，未來美國可以充當“中東的監護人”，以換取該地區20%的石油收入。

美國作為一個收取報酬的地區警察和安全擔保者，這一設想與特朗普競選時主張的外交政策路線形成鮮明反差，也不同于他過去對前任政府深陷該地區無果戰爭的批評。

官員表示，在下一階段談判期間，美軍在該地區的兵力部署態勢將保持不變。美伊有可能在新的停火期內勉強維持局面，甚至把停火延長幾次，而不重新回到全面敵對狀態。

但正如特朗普最近一句頗能說明問題的玩笑所說，中東的停火可能意味著以一種“更溫和的方式”繼續開火。

盡管特朗普仍不斷承諾通過重大交易為該地區帶來和平，但他實際上可能正在讓美國走向以色列“割草”戰略的某種版本：通過周期性的軍事干預，讓敵人始終處于失衡狀態，卻看不到真正的終點。與大多數以色列人不同，美國人——包括特朗普的支持者——很可能會追問，這樣做究竟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