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夏天，德國皇帝威廉二世站在不來梅港的碼頭上，對著即將出發(fā)的遠征軍，說出了那句讓全世界瞠目結舌的話——

要像一千年前的匈奴人那樣作戰(zhàn)，不留俘虜，格殺勿論，要讓中國人從此提到德國就兩腿發(fā)軟，這種恐懼要延續(xù)整整一千年。

這話他是真說的，而且德國真的從這句話里賺到了巨額財富。

這一切的導火索，是一個叫克林德的德國駐華公使。他在北京街頭被清軍擊斃，德皇隨即以此為由，向全世界宣告德國的榮譽受到了侮辱。

但如果你知道克林德這個人平時是怎么在北京做事的，你大概會覺得，"侮辱"這兩個字用得很微妙。

就在他死前沒幾天，克林德在街上碰到一個穿義和團服裝的十三歲少年，當場把人打得渾身是血，扔進了使館關押。

第二天，他看到一群拳民在皇城根下練拳，直接下令開槍，把二十多人當場打死在地。他在北京一直是這種做派，封鎖街道，隨意殺人。

克林德死的那天早上，各國公使正在開會商量對策。英國公使后來在報告里寫，克林德一拳砸在桌上，說他要親自去清政府衙門坐著等，等上一夜也要等到人。

其他人勸他先派翻譯探探風聲，他答應了，但會議結束后又反悔，自己坐轎子出門了。

走到東單牌樓，他在轎子里先掏槍開了一槍，沒打中。清軍隊長恩海還擊，克林德當場斃命。

后來八國聯(lián)軍打進北京，恩海本來可以跑。但他選擇了主動投案，說自己不想讓德國軍隊去傷害無辜百姓，愿意一個人承擔責任。那年年底，他被德國人處死了。

克林德死后三年，威廉二世用這個人的死，換來了將近九千萬兩白銀的賠款。如果算上利息，這個數(shù)字接近兩億兩。這是全部賠款的五分之一，排在所有國家里的第二位。

這不是德國第一次用"受害者"的身份在中國撈好處。三年前，他們以山東發(fā)生了傳教士被殺案為理由，直接出兵占領了膠州灣。那次的借口也很堂皇，那次的收益也很實在。

庚子賠款的金額是列強湊出來的——按中國當時四億五千萬人口，每人賠一兩，這個數(shù)字是被專門設計出來的，帶著一種刻意的侮辱。

1918年，德國在一戰(zhàn)中戰(zhàn)敗，中國以戰(zhàn)勝國身份站了出來。北京的民眾把那座用中國賠款建起來、以克林德命名的牌坊，重新命名為"公理戰(zhàn)勝碑"，從東單挪到了中山公園。這是后話，但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喜歡前后呼應。

威廉二世這個人，要真正理解他，得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說起。

他出生的時候是臀位，也就是腳先出來，這在那個年代是非常危險的分娩姿勢。整個過程持續(xù)了將近十四個小時，他的母親痛苦到難以描述。接生醫(yī)生在路上迷路，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是最后關頭，用產(chǎn)鉗和大劑量麻醉藥把他弄出來。

孩子生下來沒有呼吸，脖子上纏著臍帶，皮膚蒼白。護士反復拍打他，才讓他哭出聲。過了三天，家人才發(fā)現(xiàn)他的左臂被產(chǎn)鉗拉傷，神經(jīng)永久損壞，從此比右臂短了將近十五厘米，終身無法正常使用。

歷史學家后來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得出了一個爭議不小的結論：威廉二世出生時大概率經(jīng)歷了腦缺氧，而出生時的缺氧，很可能就是他成年后情緒極度不穩(wěn)定、注意力難以持續(xù)、執(zhí)念式思維的根源之一。

他的母親是英國女王維多利亞的長女，一個意志很強的女人。

她從來不叫兒子的德語名字"威廉"，堅持叫英語的"威廉姆"，給他安排英式教育，試圖把他培養(yǎng)成一個自由主義的英國式君主。但這個教育方向，在當時保守的普魯士宮廷里完全格格不入。

母親一邊嫌他殘疾是個污點，一邊強迫他用一只手完成所有人用兩只手才能做的事，把他綁在馬背上學騎馬。這種教養(yǎng)方式把威廉塑造成了一個極度渴望被認可、卻又極度害怕被蔑視的人。

他的心理有多扭曲，有個細節(jié)可以說明。他握手有個習慣：把右手戒指上的寶石轉到內(nèi)側，然后用力握住對方，直到對方痛到眼淚都出來，他才滿意。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很多年，沒有人敢告訴他這樣做不對。

他也因此對英國產(chǎn)生了一種復雜到近乎病態(tài)的恨。有一次他鼻子突然流血，有人遞手帕，他把手帕推開，大喊"讓它流"，等血停了，他宣稱：那是他體內(nèi)最后一滴該死的英國血。

他當皇帝期間，思路跳躍得讓所有人抓狂。今天突然迷上關稅，明天開始研究為什么美國標準石油那么厲害德國能不能復制一個，后天又開始關注高地語。每次產(chǎn)生了什么執(zhí)念，就要在公開場合反復說，催著手下所有人研究怎么落地。

這種人格，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位置都會讓周圍人頭疼，但它被放在了一個帝國皇帝的位置上。

于是1905年，他在比利時國王的生日宴會上，當著一堆賓客的面，直接告訴國王：如果戰(zhàn)爭發(fā)生，比利時最好站在德國這邊，否則德國就不得不吞并你們的領土。

那位國王站起來離席的時候，把自己的頭盔戴反了。

1908年，他接受采訪，一口氣得罪了英法俄日四個國家，說"你們英國人都瘋了"，說德國海軍是針對日本而非英國建造的，還透露了一大堆不該說的外交細節(jié)。

這一次，連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的德國議員都忍不住了，公開批評皇帝不負責任，要求廢除"個人統(tǒng)治"的呼聲響徹議會。他的政治信譽，從這一年開始實質(zhì)性地崩塌了。

然后1914年來了。薩拉熱窩事件爆發(fā)，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發(fā)出最后通牒。威廉二世這時候的表現(xiàn)，和他在不來梅港碼頭上的那副模樣，判若兩人。

塞爾維亞人接受了最后通牒里幾乎所有的要求，只留下了一條存疑。威廉二世在外交報告上批了一行字：非常好，這比理想還要好，已經(jīng)沒有任何開戰(zhàn)的理由了。

這個在1900年叫囂"格殺勿論"的人，在真正面臨一場大戰(zhàn)的前夜，第一反應是找理由不打。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的將軍們、他的宰相們、他的奧匈盟友，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幾天后他簽署了總動員令，據(jù)說他對部下說了一句話：你們會后悔的。

戰(zhàn)爭開打以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那場戰(zhàn)爭幾乎什么都不知道。德軍進攻法國的核心作戰(zhàn)方案，他從來沒有被完整告知過。

打到后來，真正掌控帝國命運的是興登堡和魯?shù)堑婪颍兂闪艘粋€象征性的人物，每天的工作就是頒發(fā)勛章和發(fā)表鼓勵演講。

1918年，德國戰(zhàn)敗，革命從基爾港的水兵起義開始蔓延全國。首相宣布他退位，他當時在比利時的德軍總部，完全是懵的。他還以為可以保留普魯士國王的頭銜，結果這個退路也被堵死了。

他流亡到了荷蘭，在一個小莊園里住下來，再也沒有回去。凡爾賽和約把他列為戰(zhàn)犯，但荷蘭拒絕引渡。

他在荷蘭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始終抱著復辟的幻想。1933年，他資助了納粹黨，以為希特勒會幫他把王朝恢復。結果希特勒上臺之后，根本不需要他，也沒有任何復辟的打算。

等到"水晶之夜"的消息傳到他那個小莊園，他說：我為自己是德國人感到恥辱。

1941年，他死在那個莊園里。墓碑上他自己選了一句話：無需贊賞我，因為我無需贊賞。

那塊在北京豎立的克林德碑，已經(jīng)改名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