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
夏至前后，如果你有幸來到玉林各區縣的街巷食肆，就能聞到空氣里就混著兩種熟悉的味道 —— 荔枝的清甜香，還有所謂“香肉”的氣味。作為土生土長的 80 后廣西人，不用看日歷，憑著這股味道就知道，夏至到了。
常聽外地朋友說，嶺南人夏至吃荔枝、吃香肉，不過是找個由頭解饞。早些年我也這么想，不過翻了翻舊方志和老報紙才慢慢明白，這不是一時的流行，而是融進了嶺南人的生活里的一方習俗。
夏至荔枝。廣西阿宇攝于2015年6月22日
我楊梅老家有好幾棵巨大的老荔枝和龍眼樹，自記事起，每到夏至前后，伯父總會從村里打電話到縣城：“屋背的荔枝（龍眼）熟了，得空就轉來摘咯啵。” 接到電話，我們幾家老小就從縣城熱熱鬧鬧的回老家了。
阿宇老家的百年老果樹
到了果園，男人爬樹摘果，女人小孩在樹下接應，連枝帶果收下來，然后在坐下來慢慢剔除枝葉，容縣話叫“擇荔枝”。我們小孩邊幫忙邊往嘴里塞果子，專挑紅透的吃，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流，果核都要嗦干凈才舍得吐。
挑揀完的荔枝，一家人圍在堂屋里剝荔枝聊天，再擺上幾桌家族聚餐，果香飯菜香，滿院飄香。即使我們沒空回去，伯父也會專程送落街或者托人把老家的荔枝龍眼帶下來。
阿宇馬騮上樹摘荔枝
夏至是年中重要的節氣，而荔枝一年就這短短十幾天采摘期，恰好趕在夏至前后。古時候沒有冷鏈運輸，荔枝保鮮期極短，鮮果摘下來很快就變味，夏至自然就成了全家嘗果、宗族相聚的固定日子。
北魏《水經注》中提到，江州（今江西、福建及湖北部分地區）有官辦荔枝園，夏至時果實成熟，當地官員會置辦宴席，邀請士大夫一同在樹下食用，這大概是最早的官方夏至荔枝宴。清代《廣東通志?風俗》也明確記錄：“夏至日，擘荔薦祖考，飲荔枝酒助陽氣”。用新鮮荔枝祭祀先人，祭后全家分食，這樣的儀式幾百年前就已經成型。
《水經注》水經注卷三十三“江水”，(北魏)酈道元撰，四部叢刊景上海涵芬樓藏武英殿聚珍版本，第14-16頁
和北方同事聊起夏至習俗，他們也覺得奇怪，說夏至不過吃碗涼面的事，怎么到了嶺南這般隆重。這大概就是南北飲食的差異：北方人夏至吃面，求的是嘗新順遂；嶺南人夏至吃荔枝，守的是時令的鮮甜，圖的是一家人相聚的熱鬧。
南寧街頭的荔枝攤點。廣西阿宇攝于2024.6.21
除了荔枝，夏至吃狗肉，也就是本地人說的香肉，也是嶺南流傳已久的習俗。在嶺南地區，夏至的香肉是大人的專屬，長輩總說小孩吃了 “穢氣”，不讓碰。不少容縣儂就有這樣的記憶：小時候那些大人弄狗肉吃，不能在家里，要在野外壘灶煮食。
大人們把切好的狗肉放進瓦煲，加紅糖、生姜、大蒜和豬油，用柴火文火慢燜半個鐘頭，香氣能飄出半條村。一群男人圍坐一起，就著自釀的米酒大口吃肉，熱鬧非凡。
荔枝柴
1936年的《南華日報》也專門寫過廣東夏至食俗，說廣東人擅長應季而食，夏至最具代表性的吃食就是狗肉。早年間一到夏至，市場里十分熱鬧，家家戶戶都會把自家的狗拴好，既有預備食用的，也怕被人偷走；還有小販挑著竹籠穿街走巷叫賣。后來城里出臺禁令禁止屠狗，喜歡這口的人就結伴到近郊的村落里食用，反倒多了幾分野趣。看到這段記載的時候我覺得很有意思，原來為了一口吃食往鄉下跑的習慣，一百年前就已經有了。
容縣老鄉聚餐制作的香肉。圖源：花都容縣同鄉會
到了今天，物質大大豐富了，一年四季都能吃到不同的新鮮水果，各地美食也都能輕易找到。可每到夏至，大家還是習慣循著老規矩聚一聚。比如廣州花都的容縣同鄉，每年夏至都會辦荔枝美食節。新鮮的容縣荔枝擺滿桌，瓦煲燜的香肉冒著熱氣，再盛上幾碗容縣六王本地的六槐荔枝酒，在外打拼的同鄉圍坐在一起，聊聊家鄉的舊事，說說各自的近況，場景和老報紙里記載的、和我記憶里小時候的樣子，沒什么兩樣。
廣西容縣六槐荔枝酒。圖源：花都容縣同鄉會
常有人問，嶺南人對夏至這兩樣吃食，怎么會有這么深的執念？其實哪里是執念于食物本身，只是借著節氣的由頭，讓分散各地的家人、同鄉能聚到一起。老一輩守著傳了幾百年的習俗，求的是風調雨順、闔家平安；我們這些在外奔波的人，借著夏至回一趟老家，見一見親友，吃一口熟悉的味道，心里就踏實了。
參考文獻：
《水經注》水經注卷三十三“江水”，(北魏)酈道元撰
清代《廣東通志?風俗》
1926年6月22日《大世界》報《夏至的吃》
1936年7月15日《南華日報》之《至夏烹狗》
本文作者：廣西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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