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這古怪東西,然而這一回,卻著實有些出乎意料了。
那ICU的走廊里,燈光總是白得刺眼,空氣里彌漫著藥水與消毒液混合的氣味,沉悶而滯重。每逢轉運病人,便是上下奔忙、手忙腳亂的時候——幾個人圍著,喊著號子,像搬運一件沉重的貨物,將那一個個蓋著薄被的身體,從一張床挪到另一張床上去。那情景,總使我想起鄉間抬石板的場面,雖則一個是為了生,一個是為了死,但其中那份吃力的、笨拙的、近乎野蠻的勁兒,卻頗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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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切如今竟被一架鐵制的玩意兒給改寫了。這便是我今天要說的,那ICU里的轉運“神器”——喚作電動智能轉運床的。
這東西,看去也并無甚奇特之處,不過是一張略寬大些的鐵床,底下安著輪子,旁邊掛著些叫不上名目的零碎。但它的妙處,卻全在“智能”二字上頭。你只需將那床沿與病床并齊了,按一個鈕,那床板便會自己伸將出去,像一條舌頭,悄無聲息地探到病人的身下。隨后又是一陣輕微的、幾不可聞的機械響動,那病人便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著,平平地、穩穩地,從那舊床上移到了這新床上。從頭至尾,竟無須人伸手去抬上一抬。
我親眼見過一回。那病人是個沉重的中年漢子,渾身插滿了管子,若在往日,少不得要三五個壯實的護工,小心翼翼地搬弄,還免不了要扯動那管子,惹得病人眉頭緊皺,家屬心頭揪緊。可如今,只一個年輕的女護士,手持一個控制器,像擺弄一件玩具似的,輕描淡寫地便完成了。那漢子竟渾然不覺,只在睡夢中便平移過來。那光景,平靜得有些難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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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床的本事,還遠不止于此。它的輪子是帶了助力的,推行起來,輕便異常,全無往日那鐵輪碾過地磚的刺耳噪音。它的身子還能升降,能傾斜,據說能與手術臺、CT機嚴絲合縫地對接。更兼有稱重的、計數的種種名目。總而言之,凡是你想得到的,它大抵都已替你預備下了。
我于是想:這世間的進步,原是靠了這鐵與電的。從前靠人力,如今靠機器;從前要流汗,如今只需按幾個鈕。這自然是好的,至少,那護士們的腰,可以少彎幾回;那病人的皮肉,可以少受些顛簸之苦。然而,我心頭總不免生出幾分惘然來。當那特制的舌頭將病人輕輕地、準確地、毫無感情地挪過來、移過去的時候,我所見的,是那機器這般的精密、這般的冷靜,而躺在上的人不曉得何為疼痛,何為恐懼,它只管靜靜躺著便完成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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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便是文明的真諦了吧——用最精巧的器物,去做最慈悲的事,而這慈悲里,卻又透著最徹底的、人性的關懷,給予其尊嚴和安全。我只知道,那ICU的門,依舊白得刺眼;那機器,依舊無聲地運轉著。而人,大約終究是要被這鐵與電的時代,給輕輕地、穩穩地、不容分說地,轉運到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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