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霍保其人
——山塘街舊事記之三
宋憲堯
霍保家住在山塘街口的那條窄窄的葫蘆巷內，世代居此不知凡年，曹雪芹筆下住在葫蘆廟隔壁的鄉紳甄士隱府上——那個元宵節看燈弄丟甄家小姐英蓮的家人霍啟，不知是否其高祖，無考。
到了他這一代一脈單傳，他父親為保霍家血脈繁衍，香火有繼，為他取名霍保。
霍保供職于一家紡織廠為機修工，在女人頂了一爿天的紡織廠，男工本來就少，身為機修工的霍保在紡織車間女工中因為擁有“三個一”——即：一喊就到，一到就修，一修就好的品格與技術，更是屬于稀缺品種，一旦紡機布機出現故障，擋車女工只要拉開嗓門高喊一聲阿寶師傅，五分鐘之內，肩背工具箱的霍保一定會及時出現，馬上動手，并以最快的速度修好，因而廣受紡織女工們的青睞。
霍保擁有三個名字，官名霍保，小名阿寶，昵稱活寶，且三個字號各有用處：官名比較金貴，每個月只用一次，那是在財務室工資單上簽名的時候用的；而小名的使用頻率就沒法統計了，有人叫他阿寶師傅，有的叫他阿寶哥，有的干脆直呼阿寶，全在于平時相互間的親密程度所決定；關于昵稱，卻有一個特定的時刻及場景——那必定是在他修好機器后背上工具箱準備離開時，對著擋車女主人說：“招娣你吃格啥么事？哪亨越來越年輕好看了”，或者“慧芳你現在越來越漂亮了，馬路上碰到不敢認你了”的時候所用，被夸的女人常常會唇紅齒白的一笑，似嗔非嗔的輕握粉拳假裝罵一句“短命活寶”，心里卻如打翻了十七八個蜜糖罐似的受用，對著霍寶的背影斜斜的印去一雙媚媚的眼睛。
令霍保得意的并非是他自己的修理技術，因自從丟了甄家的掌上明珠英蓮以后至今，霍啟是否霍家祖之宗之或者霍氏先人早已無關緊要，但祖居于葫蘆巷的霍家卻以此為鑒，把責任高于一切濃縮在“喫啥飯，當啥心”這樸素的六個字的祖訓里面，認為拿了公家的工資就要對得起這只飯碗，做好本職工作乃應當應份之事，天經地義，不值得夸耀。
因此，令霍保半生得意的三件事，幾乎全與他的機修工作沒有半毛錢關系。
其一，霍保自學成才，有年開春在街上買了一把沿街叫賣的胡琴，摸索了幾個月無師自通，到青蟬在樹梢頭叫“熱死啦熱死啦”的時候，居然就能拉出人人都能聽懂的曲子來，于是，每當“月亮在白的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的夏夜，屋前芭蕉樹下如泣如訴的琴聲便會和掛在窗楹下的“叫哥哥”一起催眠，伴著鄰人們去尋夢。
其二，霍保是釣魚高手，他釣魚從不落空，而且釣到的魚基本沒有短于一支鉛筆的，有時憑他那不需要按鈴的腳踏車騎進巷口時那豪邁的歌聲——“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就知道這天的魚獲頗豐。
其三，霍保最最深以為榮的，就是為兒子取名小明，這是他在一年級的算術課本上偶爾看到的（現在叫數學課本），而且事實證明，這是迄今為止出現頻率最高的名字。兩年后，又添了女兒，順理成章的，他為女兒取名小紅。
自此，年年被廠里評上先進的霍保無與倫比的享受著兒女雙全的天倫之樂，添丁增口后，家務事多了，他戒掉了釣魚之好，卻把買汰燒當作樂事，且練就了一手與飯館師傅全然不同的家常菜手藝，把一家人一日三餐打理得有滋有味，將生活安排得像他的工具箱那樣井井有條。
他常說，中醫開藥方要斟酌“君臣佐使”，燒菜亦然，主次兼顧葷素搭配，“君、臣、佐、使”各安本分相互成就方為正道，即使家常普通食材，也應該“當思來處不易”，心存敬畏之心，“烹小鮮”如臨大事，粗菜細做，細菜精做，只要食材正，能白篤決不紅燒，能清蒸決不煎炸，燒菜以本色本味為要。
他認為，做人也是如此，人正則品正，大到遵循“禮、義、仁、智、信”，“溫、良、恭、儉、讓”的民族祖訓，小到遵守“喫啥飯，當啥心”的家族祖訓，一步一個腳印，做人以樸素樸實為上。
如果霍寶還活著，當已是百歲高齡，可惜能守住本心的人漸次式微，而如霍啟者，其勢卻仍在“未艾”之時。
宋憲堯所繪青花瓷畫
作者簡介
宋憲堯，文史研究者，書畫工作者，青花瓷畫創作者。愛好健身、旅游、寫作、美食，有《江南遺韻》《王朝的背影》等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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