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直以為人類是地球上唯一的"人",從遠古走到今天,一脈相承,沒有例外。可就在不久前,一塊從泥土里沖出來的頜骨,把這個"理所當然"的認知砸了個粉碎。
350萬年前的東非大地上,居然同時活著兩種完全不同的人類,她們緊挨著生活,卻走著截然不同的路。
那么,她們究竟是怎么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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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埃塞俄比亞的布爾泰勒山谷。海爾-塞拉西帶著團隊蹲在這片偏遠的山溝里挖土,這活兒枯燥、曬人、沒什么成就感。古人類學的田野發掘大多是這樣,挖幾年,可能什么都沒有。
但那一天,8塊距今約340萬年的足部骨骼從泥土里慢慢現出輪廓,這個發現改變了接下來整整16年的研究走向。骨頭拼在一起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這只腳和他們最熟悉的"露西"的腳完全對不上號。露西是南方古猿阿法種最著名的代表,1974年在埃塞俄比亞被發現,被譽為人類最早的直系祖先之一。她的大腳趾和其余四趾并排,走路的方式和我們現代人差不多,是典型的地面行走型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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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只腳截然不同。它的大腳趾朝外分開,能夠做出抓握動作,像手指一樣靈活。這種結構在現代靈長類動物里很常見,專門用來抓樹枝。也就是說,這只腳的主人在樹上如魚得水,落到地面上走路卻會一搖一擺,相當費勁。
兩種腳,意味著兩種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也意味著兩種可能完全不同的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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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在于,只有一只腳,沒法下定論。沒有頭骨,沒有牙齒,沒有完整骨架,古人類學界的鑒定標準卡在這里——證據不足。于是這只腳被暫時存入研究檔案,成了一樁沒有結局的懸案。
海爾-塞拉西沒有放棄。他的團隊把布爾泰勒山谷幾乎翻了個遍,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挖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但和那只腳有關的線索,始終是零。古人類學界對這塊化石的爭論也持續了很多年,有人說這是一個全新的物種,有人說不過是阿法種的個體變異,誰都說服不了誰,這件事就這么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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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了16年的案子,被一場雨解開了。2025年夏天,布爾泰勒山谷下了一場大雨。雨水順著山坡往下沖,把一層積壓了幾百萬年的泥土沖開,露出了下面白色的骨質光澤。一個年輕的學生彎腰把那塊東西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大喊。
那是一塊下頜骨,帶著12顆完整的牙齒。牙齒在古人類學研究里地位極高,因為牙齒是身體里最硬的組織,幾百萬年都不會腐爛。更重要的是,牙齒的形狀和磨損方式,幾乎可以直接告訴你這個生物吃什么、怎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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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12顆牙齒和露西的完全不一樣。露西的牙齒粗大,犬齒發達,釉質相對薄,適合咬各種質地的食物,草葉、根莖、果子,什么都行。眼前這顆頜骨上的牙齒卻明顯小一圈,犬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牙釉質非常厚,是那種專門用來磨碎堅果和硬殼果實的結構。
研究團隊把這塊下頜骨和2015年在同一遺址發現的一塊上頜骨放在一起比對,兩塊骨頭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那塊上頜骨當年被命名為南方古猿德伊雷梅達種,"德伊雷梅達"在當地語言里的意思是"近親",但因為化石數量太少,這個物種的獨立地位一直沒有被學界廣泛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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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頜骨的出現改變了局面。接下來,研究團隊做了一件關鍵的事:他們把新出土的頜骨化石和16年前那只"怪腳"的地層數據做了詳細比對。兩塊化石不僅出自同一個地點,年代測定的結果也完全一致,都指向距今約330萬到350萬年前。
兩塊孤立的證據,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那只懸案里的"怪腳",終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研究結果在2025年底發表于《自然》雜志,史密森尼學會隨即更新了人類演化時間線,BBC、CBS等全球主流媒體紛紛將這一發現置于顯要位置報道。這項研究以鐵一般的證據證明,在約350萬年前的東非,同時存在兩種形態和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人類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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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兩種人類放在一起比,差距相當明顯。露西所屬的阿法種,雌性個體大約一米一高,體重在三十公斤上下,大致相當于現在一個小學低年級孩子的體格。
她們最大的特點是已經完全適應了地面行走,雙足行走的效率很高,既能在草原上長途跋涉,也能在必要時爬上樹木躲避危險或者摘取果實。牙齒結構顯示她們是典型的雜食動物,草原上能找到的東西幾乎都吃,草、葉子、果子、根莖,有機會的話連小動物也不會放過。
德伊雷梅達種的體型比阿法種還要小,雌性個體大約一米高,體重二十五公斤左右。從骨骼結構來看,她們也具備雙足行走的能力,走路是可以走的,但速度和效率遠不及阿法種,移動起來明顯更費力。她們真正的優勢在樹上。那只可以向外張開的大腳趾,讓她們能夠像靈長類動物一樣牢牢抓住樹枝,在樹冠之間輕松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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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通過分析牙齒里的同位素成分,進一步確認了兩種人類在飲食上的明顯分野。同位素分析是一種相對成熟的技術,牙齒里積累的不同碳同位素比例,可以反映出這個個體生前主要吃什么類型的植物。德伊雷梅達種的牙齒數據顯示,她們幾乎完全依賴樹上的食物,葉子、果子、堅果,幾乎從不涉足草原。阿法種的數據則寬泛得多,草本植物和木本植物的比例都有,雜食特征非常突出。
兩種人類生活在同一片區域,棲息地卻幾乎不重疊。阿法種主要在開闊的草原和稀樹草原地帶活動,白天覓食,活動范圍廣。德伊雷梅達種幾乎常駐樹林,清晨和傍晚才離開樹冠層活動,正午時分退回樹上休息。連去水源喝水的時間點,兩個物種都錯開了。
這種高度精細的生態位分化,是兩個物種能夠長期共存而不發生劇烈競爭的核心原因。相同的地理空間,被她們切割成了兩個幾乎互不干擾的生存世界。生物學上,這種現象叫做"生態位分化",在動物界并不罕見,但兩種親緣關系如此接近的早期人類物種能做到這一步,在已有的化石記錄里還沒有先例。
年代測定的數據顯示,阿法種在布爾泰勒地區的活動時間為距今360萬年至320萬年前,德伊雷梅達種的活動時間為距今347萬年至333萬年前。兩個區間重疊的部分至少有14萬年,按照更寬泛的推算,共存時間可能達到20萬年甚至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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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現最大的沖擊,不只是"又多了一個物種"這么簡單。以前的人類演化圖譜是這么畫的:一條從左到右的直線,左邊是猿,右邊是人,中間是幾個關鍵節點,露西是其中最重要的那個。這條線意味著,人類演化是一個線性的過程,每個階段只有一個主角,一脈相承,沒有岔路。德伊雷梅達種的出現,直接把這條線撕斷了。
在350萬年前的東非,至少有兩種人類同時活著,而且當時還有第三種存在的可能——肯尼亞平臉種。這個物種是1999年由著名古人類學家米芙·利基在肯尼亞圖爾卡納湖西岸發現的,化石年代同樣指向距今約350萬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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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亞平臉種最顯著的特征是面部相對平坦,和我們現代人的臉型有幾分相似,而不像露西那樣下頜前突明顯。它的牙齒也偏小,和德伊雷梅達種有某些相似之處,但骨骼細節上又存在明顯差異。三個物種,同一個時代,同一片大陸,走著三條不同的路。
這意味著"怎么當人"這件事,在350萬年前根本沒有固定答案。有人專門在草原上跑,有人專門在樹上爬,有人長著一張現代感十足的平臉。誰最后活下來成了我們的祖先,現在還說不準。露西的阿法種曾經是最權威的答案,但現在這個答案已經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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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伊雷梅達種和肯尼亞平臉種都有可能是我們的祖先,甚至存在多個物種之間發生了基因交流的可能性。畢竟晚近時期的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之間確實發生過雜交,更古老的人類之間是否有類似的事情,沒有人能完全排除。
當然,科學界內部也有不同聲音。芝加哥大學的阿萊姆塞吉德教授持相對審慎的態度,他認為目前的證據鏈還不夠完整。現有的德伊雷梅達種化石只有頜骨、牙齒和一只腳,沒有完整的頭骨,也沒有完整的骨架。頭骨是判斷腦容量的關鍵依據,沒有頭骨就很難準確評估這個物種的認知能力和與其他物種的親緣距離。在這種情況下,將德伊雷梅達種認定為完全獨立的新物種,是否過于草率,仍然值得討論。
另一些研究者則把目光投向了南非。他們認為德伊雷梅達種在形態上與南非的非洲南方古猿可能關系更近,而不是與東非的阿法種更近。如果這個推斷成立,人類演化的地理版圖就需要重新繪制,目前以東非為中心的演化敘事框架也會受到挑戰。
海爾-塞拉西的團隊目前仍在沃蘭索-米勒遺址持續發掘,尋找更多德伊雷梅達種的化石,尤其是完整的頭骨。只要頭骨找到了,很多爭論才能真正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德伊雷梅達種是否使用過工具,她們與阿法種之間有沒有過接觸,是競爭還是互相回避,有沒有過基因層面的交流,她們在距今330萬年前前后消失的原因是環境變化還是物種競爭壓力,這些問題現在全部都還沒有答案。
我們對人類自身歷史的了解,比我們以為的要少得多。一塊被雨水沖出來的頜骨,就能把半個世紀的教科書推翻。接下來還會從泥土里冒出什么,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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