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由北京君和創(chuàng)新公益基金會、中國科學(xué)院大學(xué)校友會聯(lián)合主辦，主題為“和而不同，思想無界”的CC講壇第72期演講2026年6月20日在中國科學(xué)院大學(xué)（北京玉泉路校區(qū)）禮堂舉行。來自漢字研究學(xué)者、作家劉偉鵬出席，并以《親切的漢字 見字亦見中國人》為題發(fā)表演講。

　　演講實錄：

　　題目叫《親切的漢字》，可是大家伙兒看到漢字的時候，會有這種親切的感覺嗎？

　　親切指的是什么？指的是見字如面，字如人心。我看到漢字，就像看到了你，看到了我，看到了天上的云，看到故鄉(xiāng)的一草一木，看到了幾千年前，我們的先人們在生火做飯，在抓鳥捕魚，在思考，這種骨子里的連接和融合，才是親切。

　　我們看到漢字會有這種感覺嗎？可能沒有。絕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因為在中國，可能有十三億人在假裝認(rèn)識漢字。

　　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們現(xiàn)場來做個測試。來，大家伙兒在心里默寫“癩蛤蟆和戊戌戍戎，七個字”，看能不能寫對。

　　這是我之前參加活動的一個現(xiàn)場互動環(huán)節(jié)。當(dāng)時請了十一個人上來，就寫這七個字。十一個人，沒有一個全寫對。

　　有點兒難，是不是？那我們再來個簡單點兒的。想一想你的名字，比如你姓張，或者你姓王，張字和王字，為什么是這個樣子，為什么不是用別的造型來表示？這兩個問題，你答對任何一個，那恭喜你，那你至少已經(jīng)勝過了十三億人了。

　　漢字來源于生活。我們的看到的一草一木，飛禽走獸，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是漢字的來源。而我看到的每一個字，又在自然萬物里、在我們和家人的關(guān)系里、在我們自己身上，都能找到對應(yīng)。所以我們看到漢字，才會覺得親切。那現(xiàn)在，為什么大家沒有這種感覺了呢，就是因為，我們都是在把它當(dāng)工具使用，我們只知道它的工具屬性，對于它的來龍去脈，它的源流，文化，精神屬性，都不關(guān)注了，可以說，大家對它沒有感覺，沒有感情了。

　　字從自然中來。比如，從水中產(chǎn)生的漢字，也都有深意。比如江湖這兩個字，一念出來，有一種磅礴的氣象，又自帶著一點兒邊緣感，還有一點兒黑暗感，它又能代表某個人的習(xí)性，某個地方的特性，它還是俠客世界的代名詞。江和湖分開講也很有意思，比如說，為什么說江山永固，而不是河山永固。為什么是還我河山，而不是還我江山。

　　江字的甲骨文，左邊是三點水，右邊是工字。工字有幾種說法，第一種，是說長江沒有那么多拐彎的地方，像個工字。另一種說法，是說工字取自于古代織布時的場景，比如女紅的紅，右邊就是工。古人認(rèn)為，長江是中國古代運力最大的河流，它對人類的貢獻(xiàn)是無與倫比的，它一直在為人類工作，根據(jù)這一點，所以造字者把它的讀音讀作gong。在長江流域的很多地方，比如越南，把河流讀成工。比江的讀音，是因為江邊多石，水流經(jīng)過，拍擊石頭，會發(fā)出jiang jiang的聲音。河岸兩邊泥沙多，水流沖擊泥沙，就是he he的聲音。

　　古人說劃江而治，而不說劃河而治，是因為江岸多是巖石，巖石堅硬，不容易改道。我們看，江的讀音又通僵，僵硬的僵，這也是堅硬的意思。江的讀音和疆又相通，這個意義表達(dá)得更直白：用江來劃分疆域。而河水兩岸是泥沙，泥沙容易改道，所以黃河總是改道，不適合用來做邊界線。

　　湖的金文，主要看右邊的胡字，胡字右邊的月，其實念肉，不是月，很多人說古月胡，這是不對的，其實是古肉胡。古文字里，肉和月的形態(tài)相同，我們看肝脾肺腎，這些帶月的字，都是人的身體的一部分。胡也是身體的一部分，它原來指的是羊的下額部位，從胡子到咽喉，那一片突出的地方。這是古人從羊的身體特征觀察得到的結(jié)果，他們把只屬于羊的這個生理特征稱為胡。后來男人下額長胡須叫胡子，北方羌人善于養(yǎng)羊，所以叫胡人，從胡人那邊過來的蘿卜叫胡蘿卜。在水系里面，湖，指的就是河流某個位置突出來的一段，它突出來形成了湖泊，就像羊下額位置突出來的一塊。

　　古時候一般把長江稱為江。把太湖稱為湖。長江流域水系發(fā)達(dá)，強(qiáng)盜土匪，犯事之后，往江湖里一躲，官兵很難抓到，這類水賊遺禍久遠(yuǎn)，影響很大，他們生活的地方，就被稱為江湖。后來隨著文化發(fā)展，人們把政權(quán)之外的偏遠(yuǎn)地方，也叫江湖。江湖對標(biāo)廟堂。再往后，江湖就了與現(xiàn)實世界遠(yuǎn)離的俠客世界的代名詞，后來又延伸出來許多意義。這當(dāng)然只有我們中國人能理解。

　　江湖，江河湖海，從河流中來的每一個字，都有它的故事。比如海，它的右邊為什么是每，北京幾片堰塘大小的水域，怎么能叫海？還有，“為天下溪”，西方人要怎么翻譯，怎么表達(dá)。水滸的滸，水滸整本書里，都沒有一個滸字，書名為什么叫水滸。這從漢字里都能找到答案。

　　這些是從自然里來的字，一個字，一個音，就能描繪出一個場景，一個字就能一個表達(dá)一個意境，多么神奇、多么美妙。它是理性和情感的完美結(jié)合，是形式和內(nèi)容的完美結(jié)合，是人與自然最完美的結(jié)合。

　　字從二元對應(yīng)的關(guān)系中來。漢字里面包含的，不光只有語言信息，還有我們思想哲學(xué)，我們的價值觀，我們的尊嚴(yán)，我們的人倫道德和公俗良序。

　　先人們通過觀察，把社會生活中各種關(guān)系，自己的靈與肉的關(guān)系、血與骨的關(guān)系，自和親人朋友的關(guān)系，都運用到漢字上去，這就讓漢字系統(tǒng)格外具有生命力。

　　我們現(xiàn)在用的一些詞，比如勇敢，沉著，努力，耐心、幾乎所有和行為、道德相關(guān)的詞，都是從生活里的二元關(guān)系中來的。

　　我們用五千年前的一場狩獵，把這些都講清楚。

　　伏（謀略） 莽（莽撞） 默（耐心） 突（迅速） 猛（勇敢） 狂（聲勢） 然（實用）

　　五千年前的一場狩獵

　　獵人帶著一群狗，在等著獵物。人加犬為伏，埋伏的伏。

　　他們埋伏在草叢中。草長得很高，草中埋伏著狗，這是莽字。

　　他們有的埋伏在路邊的溝里，還有的埋伏在洞穴里。狗埋伏時不能出聲，要安靜，這個場景便是沉默的默字。

　　獵物過來了。人和狗慢慢靠近，他們有耐心，等待一擊必中的機(jī)會。有耐心，有策略，動作準(zhǔn)，這是走狗的出處。

　　時機(jī)差不多了，狗從洞里“嗖”一聲竄出來，這個場景就是突然的突字。

　　埋伏的一堆狗中，有個帶頭的會第一個沖出來，沖在最前面。這是勇猛的猛。猛是犬加孟，孟在中國文化中，表示排行第一，孟仲叔季，孟是帶頭的一個，沖在最前面的第一個，那就是最勇“猛”的。

　　狗邊跑邊叫，大聲地叫，這是狂，狂是汪的極端版。

　　如果有狗在狩獵中不幸犧牲，那便是“然”字的來源，然字本意是指烤狗肉吃。

　　有的狗不愿意群體行動，那是孤獨的獨。

　　打到的獵物，里面有好多都是豬，還有好多小豬仔，一次也吃不完。怎么辦？那就把小豬養(yǎng)起來，建個豬圈，讓女人去喂養(yǎng)，屋里有豬就是家，家就形成了。家為什么讀這個音呢，這個讀音是從豭（jia）字里來的。豭（jia）是指公豬，婁是指母豬，一般一個豬圈里，母豬的數(shù)量多，公豬就一個，一般是20比1，那公豬就很重要，很辛苦，為了突出它重要性，家就用了它的讀音。而喂豬的時候，喂的都是母豬，所以叫，“婁婁婁婁婁”。

　　一個家庭發(fā)展起來了，就開始有聯(lián)系了。然后，緣分這個詞就出來了。我們中國人，只要說到緣份，都知道它表達(dá)的是什么意思。它能把人和人之間的情感發(fā)展?fàn)顩r從到頭尾，從原因到結(jié)果，全部概括起來，這是中國文化里特別有意思的一個詞。緣字的右邊部首是彖，彖的下面是豕，豕即豬。豕的上面是一只手。彖是易經(jīng)里的彖卦，彖卦講的是捕豬的場景。

　　但捕豬有可能捕得到，有可能捕不到，得或者不得，這就是大家和這頭豬的緣分。緣字的左邊有一根繩子，人和豬之間，有這根繩子作為牽引，就能夠把他們聯(lián)系在一起。這根繩子如果斷了，就表示大家和豬就失去聯(lián)系了。這個繩子知道來由、知道結(jié)果，能向前追溯原因，它就是緣分。

　　漢字連接和歷史時空。我總是說，漢字能解釋一切，這個說法并不夸張。一個漢字就是一段思想史，一個漢字就是一部王朝更迭史，一個漢字就能讀懂一座城。中華民族幾千年來歷經(jīng)磨難，有過許多波折，但每次被外族沖擊，總是能夠再聚起來，這其中的關(guān)鍵因系正是漢字，可以說，漢字是維系中國長期處于統(tǒng)一狀態(tài)的關(guān)鍵因素。

　　因為我們從漢字里傳承的，是同一種歷史觀和宇宙觀。王朝更替，風(fēng)流云散，用一個字，就能講明白其中的道理。

　　比如說我們的第一個王朝夏，我把它稱之為開拓者夏。為什么它有這種氣質(zhì)呢？

　　夏字甲骨文，是一個長手長腳的，雄武的中國人，它的頭、發(fā)、眼、身軀、手臂和腿腳，都清清楚楚，上面的頁，就是頭，在漢字里，所有帶頁的字，都和頭相關(guān)。看那兩只手，強(qiáng)勁有力。下面的止，就是腳的象形。用這樣一個勇武的人，做為夏朝的名稱，和當(dāng)時的社會背景有很大的關(guān)系。在那樣一種環(huán)境下，開疆拓士，和別的國家戰(zhàn)斗，高大魁梧的、勇武的人，能夠獲得大家的支持。你看大禹的禹字，它就是一個打蛇的勇士。所以，在文化還不是很發(fā)達(dá)的時候，個體的勇敢、勇猛，是很受重視的。這個夏字，也奠定了中國人的氣質(zhì)基礎(chǔ)，就是一個威武莊重的人的形象。而周邊的，羌，狄，戎，夷、蠻，閩，不是羊，就是犬，要不就是鳥，要不就是蟲。

　　之前劍橋大學(xué)有學(xué)者稱，根本就沒有夏朝，我們用一個夏字，就能把那些人懷疑的問題解釋得清清楚楚。如果沒有夏朝，那幾百年前，一千多年前，為什么出現(xiàn)西夏、大夏這樣的國家，這些黨項人，羌人、匈奴人，這些從西邊、北邊來的人，以前他們用夏來命名的，都說自己是華夏子孫。

　　再有，商朝為什么用商作為國號，商朝的青銅器為什么那么精巧，一直到現(xiàn)在，科學(xué)技術(shù)這么發(fā)達(dá)，我們都做不出那么精巧的青銅器。這是為什么？答案就在商字里面。還有我們之前說到的周，還有秦為什么能統(tǒng)一中國，在秦字里就有找到答案。

　　再有我們中國的國字，以前，囗字里面是或，現(xiàn)在變成了玉，這是為什么呢。國家的國，最早是這樣寫的，它就是或，或通域，或的甲骨文從口（wei）從戈，囗（wei）就城，就是方位，疆域，戈是武器，用武器守衛(wèi)地域。你們外人不能隨便來。后來漢字簡化之后，國字的里面，還是玉，是這個玉，這個玉，它的思想就更進(jìn)步了。玉字是中國文化里，代表禮儀，它表示我們中華民族，是禮儀之邦，朋友來了有好酒。我們的人民品德如玉，君子溫潤如玉。玉的讀音通裕，玉也代表富裕，豐字里面裝的就是玉。表示我們國富民強(qiáng)，我們很富有。最重要的，是，原來的玉字中有戈，現(xiàn)在是化干戈為玉帛。

　　再比方說前進(jìn)兩個字， 前字的甲骨文上面是一個足，下面是一個肉字旁也叫月字旁，現(xiàn)在是月字旁，肉字旁其實它是一品小舟，是一個船，兩邊是個立刀旁，甲骨文一擺出來的時候，整個畫面感就出來了。要知道我們的上古時代是一個水系社會，很多人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是要劃船去的，最早的船怎么弄的？就是拿一個木頭中間用利器把它挖空了就可以了。所以前字就是不足而前，就是我站在船上不動就往前走，你看這個親切嗎？由此引申出來的，你看越重慶的簡稱渝，為什么是渝？因為那個地方水系多，長江、嘉陵江、烏江、涪江、渠江，好幾條水系，人們出門要用船過去。人從這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它就產(chǎn)生一個愉悅了，我心里就愉快了，也是這個愉。由此延伸出去，這是個社會行為，從自然的植物，然后到了交通運輸，它是社會的行為，再到個人感覺全都包含在里面了，你說漢字離你近不，親切不？世界上其他的文字能讓你有這樣的與自然有關(guān)系，與社會有關(guān)系，與人有關(guān)系的聯(lián)想嗎？

　　再說前進(jìn)的進(jìn)字，它是會意字。甲骨文是一只鳥“隹”加一只腳“止”，什么要用一個隹字加走字底來做進(jìn)字呢？因為鳥族的腳只能前進(jìn)不能后退。通過我在自然中的觀察真的是這樣，古人就把這樣的對自然的觀察都用上了。

　　世界上的各種文明，都有過自己的文字。比如楔形文字、圣書文，瑪雅文字，這些文字，都曾經(jīng)是自己民族的文化之光，是民族的驕傲，后來這些文字，都消失了。這是為什么呢？是因為它們和漢字相比，沒有那種親切的力量，沒有那種自我更新的能力。漢字從自然和生活中來，它的系統(tǒng)能夠不斷地更新，這是漢字生命力生生不息的來源。

　　今天跟大家伙聊了這些，不是說讓大家伙都成為漢字學(xué)者，成為考古學(xué)家，成為書法家。聽完之后如果你對某個漢字自己的名和姓感興趣，你去溯一段緣，那么你就能和咱們的先人們，和自己的文化，和歷史地理人文都能夠聯(lián)通起來，你就能夠體會這種見字如面的這種感覺。我就希望我們每個中國人都能體會到這種見字如面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