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酸堿試紙,浸入染缸,片刻后取出比對。
看著試紙上顯示的堿度數值,陸勇妹就能精準判斷出,這缸染料此刻發酵到了什么狀態。
若是換做肇興侗寨的老一輩染匠,絕不會用這種法子。他們判斷一口缸養得好不好,靠的是幾十年練就的“感官”:看液面泛起的泡沫色澤,聞那股獨特的草木氣息,伸手去摸水的質感與溫度,甚至還要嘗一嘗染料的味道。這些無法量化的經驗,曾是侗族藍靛染千百年來賴以生存的根基。
陸勇妹,貴州省非物質文化遺產藍靛染工藝的省級代表性傳承人,她從小耳濡目染,早就學會了這些老本領。但光靠這種“只可意會”的口傳心授,手藝很容易在代際傳遞中走樣、偏差。于是,她決定嘗試一件“新鮮事”:用科學的數據,給古老的技藝立下規矩。
把經驗量化,為古法染缸制定“使用說明書”
做藍靛染,最關鍵的就是養染缸。陸勇妹家現在用的,還是爺爺奶奶傳下來的老缸,別人都開玩笑說:“你們家這是一缸傳三代,人走缸還在。”
確實,在那口跨越了時光的老缸里,“水是活的。”陸勇妹篤定地說,即便放了這么多年,依然保持著最佳的活性,隨時都可以取來嘗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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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勇妹帶學生們體驗藍靛染。
藍靛染所用的藍草,分蓼、馬、莧等幾種,其中被廣泛使用的當屬“馬蘭”。藍草要長到特定程度,提取出的靛才是最好的。而打靛泥的過程,更與當天的氣溫、水質息息相關。
關于這些微妙的變量,陸勇妹的團隊積累了一些數據,但仍在不斷完善。
“這是一門無止境的學問。”陸勇妹說,尤其是發酵的過程,哪怕是在同一天,不同的時間都不同。如果發酵得剛好,哪怕在半夜,也得立刻爬起來染布。一旦過了最佳的時間窗口,染出來的色澤就大打折扣。
這種稍縱即逝的脆弱感,讓陸勇妹對時間的流逝格外敏感。她花了近三年時間,走遍了周邊100多個村寨,尋訪那些還守著老技藝的藝人。從藍草怎么種植、靛泥怎么提取,到染液怎么發酵、布匹怎么浸染,她把全流程的細節一一記錄了下來,并引入了現代檢測手段。
“靛泥發酵,兩個小時左右的差別,我憑經驗就能判斷得出來。但若時間間隔再短,我就沒那么篤定了,得借助儀器來幫忙測量。”陸勇妹說,養一口染缸,更像是在呵護一個生命。
溫度過低或過高,染缸都容易“壞掉”。一般人養缸很難熬過冬天,行話叫“養缸不過年”,天一冷,缸里的菌種就容易凍死。若氣溫太熱,菌種也會壞死,缸水發臭。
在走訪中她也意識到,很多老手藝如果不趕緊去撿拾,可能轉眼就會徹底消失。比如,豆染。
2014年一次偶然的機會,陸勇妹在母親的舊物堆里,翻出了一塊不起眼的小布條。上面獨特的花紋,瞬間吸引了她的目光。母親告訴她,和用蠟刀蘸蠟液繪制的蠟染不同,豆染是用黃豆粉混合石灰做成防染漿,涂在布料上防止染色。而且黃豆粉還可添加其它輔料制成染色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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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藍靛來染布。
寨里人雖然見過豆染,但真正會做的已是鳳毛麟角,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口述記憶。
轉機出現在另一次走訪。陸勇妹在黎平縣巖洞鎮遇到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見有年輕人真心想傳承這門絕活,彌補了自家孩子不愿學的遺憾,老人格外激動,講得細致又詳盡。
正是這份跨越代際的信任與托付,讓那些瀕臨斷層的非遺技藝,重新有了延續的希望。陸勇妹開始致力于推動天然印染技術的多元化發展。她不僅成功研發出豆染、純植物彩染等多項新技術,更在此基礎上研制出了專屬的“豆染印染裝置”。
被“拆解”的傳統,與一場漫長的審美突圍
創業初期,陸勇妹的店里掛滿了繡娘們一針一線繡出的盛裝,針腳細密,花紋繁復,格外顯眼。可收進來的繡片越來越多,賣出去的卻越來越少。
當陸勇妹第一次提出要把那些精美的傳統侗族繡品“大卸八塊”,拆解成書簽、抱枕、電腦包等零碎的文創小物時,老繡娘們很“不滿”:“這簡直是在搞破壞!”
新舊審美的劇烈沖突,不僅體現在對圖案的裁剪上。
老人們心中最高級的美,是用于制作盛裝的亮布布料,相比之下,淺藍色的染布則顯得“廉價”。
陸勇妹曾做過大膽的嘗試。她把原本用來做侗族盛裝的傳統面料染成淺藍色,并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從店鋪走回家的路上,這身裝扮立刻引來了旁人的側目。很快,鄰居就跑去跟她媽媽告狀:“快別讓勇妹穿那種衣服了!”媽媽聽后心里著急,轉述給女兒聽。陸勇妹沒爭辯,默默把衣服換下,掛回店里的展示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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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勇妹(左二)與繡娘們一起繡花。
戲劇性的一幕卻發生了。第二天,那件被嘲笑“像乞丐穿的”淺藍色衣服,竟然被外地顧客一眼相中,直接買走了。曾被視為“離經叛道”的色彩,其實悄悄擊中了現代市場的心。
面對老一輩的不解,陸勇妹只能耐著性子一遍遍地去溝通:非遺想要真正走出去,就必須先適應市場;只有市場愿意買單,她們才有底氣和能力回過頭來,把這門手藝做得更好、傳得更遠。
觀念的大門被撬開一道縫隙后,具體的實操又成了另一場無聲的博弈。
2016年起,陸勇妹開始承接一些外部訂單。有的需要針腳偏長的花紋,有的追求簡約甚至略帶奔放的粗獷感。
每當遇到這種情況,老人家們總是改不掉幾十年的肌肉記憶,會不由自主地把針腳繡得細密工整。交活兒時,她們甚至會帶著幾分疼惜,認真地對陸勇妹說:“你看你做得不好,我幫你把它做好了。”
新潮的設計圖紙交給老繡娘,也并不順利。起初,老人們甚至有些煩躁和抗拒:“天天要我們學新的!”對習慣了固定針法的老手藝人來說,做擅長的活計既輕松又快當;一旦要學新花樣,不僅速度慢,還得耗費大量時間去磨合。
因此,每推出一款新品,都會經歷艱難的“試手期”。前兩三天,繡娘們做得既不順手也不完美,速度更是提不起來。為了鼓勵大家跨過這道坎,陸勇妹往往還得適當提高工錢,給足她們耐心與動力。
讓東方的圖騰,成為跨越國界的文化信使
陸勇妹團隊還建起一個“紋樣數字資源庫”。
她們利用3D建模、高清掃描等技術,對侗族藍靛染及刺繡紋樣進行了全方位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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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省“最美科技工作者”、黎平縣侗品源旅游商品服務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陸勇妹。
侗族的傳統里,紋樣大有講究。比如小孩滿月去外婆家,外婆會回贈一條新背帶,換下奶奶制作的新背帶。這類儀式性的背帶圖案相對固定,有著約定俗成的規矩。
而在日常生活的背帶上,繡娘們則擁有極大的自由發揮空間。她們會將喜歡的花朵、祥云、龍鳳,甚至寓意美好的文字縫上背帶。
當這些古老紋樣通過數字化手段被重新整理展示,寨子里的老人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前在他們樸素的觀念里,能上電視、上大平臺是極了不起的事。現在,拿出手機就能清晰看到自己親手創造的瑰寶被妥善保存、被更多人看見。陸勇妹說,這讓老一輩手藝人真切體會到了在這個時代的成就感。
數字化留住了根脈,年輕的設計師則為古老的非遺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團隊里的97年設計師陸江磊,將傳統的鳥鳳圖騰重新解構,讓原本規整的圖案變得靈動鮮活;在色彩上,她打破了單一的靛藍基調,大膽嘗試彩色搭配,甚至染出了極具現代感的“歐美風”色調。從面料甄選到產品拓展,創新的觸角延伸到了每一個環節。
去年賣得很火的刺繡茶席便是最好的例證。這款產品最初只是作為茶具或茶葉的精美贈品,沒想到因為顏值太高,頻頻被顧客追問:“這么漂亮,有沒有單獨賣的?”這才促成了它作為一個獨立單品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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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勇妹向外國人介紹藍靛染文創。
但文創產品的市場周期殘酷,爆款往往像一陣風。很多產品火了兩三個月熱度便會驟降,如果前期盲目投入大量生產,賣不出去就會變成壓垮團隊的庫存。正因如此,陸勇妹在新品研發與備貨上始終很謹慎,在傳承與創新、理想與市場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
帶著這份謹慎與期待,陸勇妹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2025年夏,陸勇妹帶了幾箱文創作品去瑞典參展。現場售賣時的一幕,讓陸勇妹記憶猶新。一對年輕情侶駐足挑選許久,最終買下了兩件T恤。閑聊中他們告訴陸勇妹,這是準備帶回家送給父母的禮物。在他們眼中,這份來自東方的手工藝品不僅獨特,更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蘊。
看著他們鄭重地將衣服裝進袋子,陸勇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傾注心血的作品早已超越了商品的屬性,它們正在成為跨越國界、傳遞情感與尊重的文化信使。(圖/文 李思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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