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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人物檔案研究組》
6月12日,證監會一紙批文,長鑫科技的科創板IPO注冊申請通過。295億募資,估值預期超萬億,科創板第二大體量——僅次于中芯國際。
同一天,朱一明被曝出減持兆易創新套現44億。兩條消息一起炸出來,股吧里吵翻了天:有人說他"高位套現跑路",有人扒出他三天前剛簽了一份文件——把個人名下7.68億股,折合市值超過160億,無償分給長鑫科技全體員工。
朱一明什么也沒解釋。
53歲,江蘇鹽城人,清華物理系畢業,兩次退學沒拿到博士文憑,卻做出了全球第四的DRAM芯片廠。這21年,他從一塊光板辦公桌開始,把中國存儲芯片送上了牌桌。
一、鹽城少年的清華路,走了三步
1972年7月,朱一明生在江蘇鹽城阜寧縣。母親是普通工人,父親在鎮上做基層干部。家里沒有半導體,沒有工程師,更沒人跟"芯片"沾過邊。他只是喜歡拆東西。鬧鐘拆了裝不回去挨一頓打,收音機拆了冒煙又挨一頓,第二天還拆。
1989年夏天,17歲的朱一明拿到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物理系。在那個年代,整個阜寧縣城沒幾個能考上清華的。他背著鋪蓋卷,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到北京站,在清華園報到。
90年代初的中關村,跟今天完全兩個樣。大街上到處是賣電腦配件的小柜臺,賣軟件光盤的小販蹲在路邊吆喝。一個賣光盤的,一天能掙一個工程師一個月的工資。朱一明課余跑去給中關村的小公司寫程序。邊干活邊琢磨一個當時沒人想的問題——中國芯在哪兒?
他問過一個老師:"我們自己能不能做芯片?"
老師沉默了幾秒,說了句:"你先讀到畢業再說。"
本科讀完,朱一明留校讀碩士。那時候他已經很明確了——不搞理論研究,要做集成電路。他跟導師做項目做到一半,覺得清華的學術環境給不了他要的答案。他說了句在后來的校友聚會上被反復提起的話:"我得出去看看真正的芯片是怎么做的。"
二、兩次退學,換一張硅谷工牌
1998年,朱一明去了美國,在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讀電子工程。這所學校有一面墻,上面掛滿了諾貝爾獎得主的照片——楊振寧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
他的博士讀了不到一半,就"坐不住了"。硅谷那股"什么都有可能"的氣息隔著幾千公里飄過來,讓他沒辦法專心坐在實驗室里推導公式。
"我跟我導師說,不好意思,這個博士我可能讀不完了。導師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
2000年,他進了一家叫iPolicy Networks的公司,做網絡處理器芯片。一年后又跳到了Monolithic System Technologies,轉做存儲器芯片。從普通工程師做到項目主管,完整經歷了一款芯片從設計到量產的全部流程。
但有一件事越來越讓他不舒服。
他在硅谷的體面工位上算過一筆賬:中國每年從國外進口存儲芯片的金額,超過兩千億人民幣。中國市場消耗了全球四成以上的存儲芯片,卻沒有一家中國公司能自己造。那筆錢,全是三星、海力士、美光賺走的。
有清華校友在美國的聚會上端著一杯酒問他:"你回國能做成什么?"
朱一明沒回答。三個月后,他遞了辭職信。
三、五道口一間房,一張桌子兩個人
2005年春節剛過,朱一明帶著一套靜態存儲器技術專利和10萬美元啟動資金,回到了北京。他在五道口清華科技園旁邊租了一間幾十平米的舊辦公室。
公司起名叫"芯技佳易",是兆易創新的前身。算上他,一共三個人。
創始人坐在最里面那張掉漆的辦公桌上寫代碼,旁邊那張桌子的人負責打電話推銷產品。有一陣子,他們連買EDA設計軟件的錢都湊不出來。朱一明后來說過一句讓圈內很多創業者感同身受的話:"那幾年我幾乎沒見過錢,錢全在公司賬上。"
最艱難的是2008年。
金融危機席卷全球,兆易創新的資金鏈斷了整整三個月。發工資那天,賬上只剩幾千塊。美國一家叫ISSI的公司派人飛到北京,坐在朱一明的辦公室里,說愿意出1000萬美元,把兆易創新整個買走。
一千萬美元,在2008年對一個每月發完工資就空的公司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創始人能體面退出,團隊能拿到遣散費,投資人能保本。
朱一明坐在辦公室想了三天。
那幾天他沒給任何人回話。第四天早上,他用一個電話回復了ISSI:"不賣。"
"中國芯"三個字,在那張紙上的分量,比一千萬美元重。
他領著團隊向供應商賒賬延期,一家一家打電話求賬期;找所有能申請的政策補貼,填了上百份申報材料。辦公室租金降到了最低,所有人都沒漲過工資。2010年,芯技佳易實現512K至32M閃存芯片量產,產品開始被國內手機廠采購。2016年8月,兆易創新在上交所上市。敲鐘那天,朱一明把位置讓給了產品經理和工程師——他自己站在臺下。
四、辭掉總經理,去合肥賭一把
兆易創新上市的同一年,朱一明開始了第二次創業,這一次的賭注,比第一次大得多。
他找到了合肥市政府。在一個會議室里,他攤開一張圖說:我國DRAM芯片的自給率幾乎為零,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家占了全球95%以上的份額。你出錢,我出技術和團隊,咱們一起做。
合肥市政府接了這個局。2016年,長鑫科技在合肥成立。2018年7月,朱一明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他辭去兆易創新總經理的職務,只保留一個董事長的虛職,自己跑到合肥全職做長鑫科技的CEO。
走之前他立了一份軍令狀,內容只有一句話:"長鑫不實現盈利,朱一明不領一分錢薪水。"
2019年9月,長鑫科技宣布成功量產8Gb DDR4芯片。這是中國第一款自主研發并量產的DRAM芯片。在此之前,中國大陸在這個領域的數據,是"0"。
很多技術圈外的人不知道這個突破的分量。一顆DRAM芯片里有幾十億個晶體管,每個晶體管的線寬以納米計,整套制程工藝需要數千道工序。全世界的DRAM產業,只剩下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家玩家。之前所有試圖入局的公司——德國的奇夢達、日本的爾必達,全部被市場吞掉。
朱一明后來在采訪中說到這個點。語氣很平淡,沒有抬高音量,沒有刻意煽情。但聽的人都知道,從0到1這四個字,是所有芯片從業者心里最重的一塊石頭。
2026年一季度,長鑫科技交出的成績單讓整個行業側目:營收508億元,同比增長719%;歸母凈利潤247.6億元,同比增長1688%。三年虧了三百多億之后,單季凈利潤把所有虧損全部填平。
6月12日長鑫科技科創板注冊獲批那天,合肥廠區的工人在食堂多加了幾道菜。朱一明沒在合肥,他在北京,簽那份員工股權激勵的文件。
五、一百六十億,十年不賣一股
7.68億股,按長鑫科技的估值折算,市值超過160億人民幣。這是中國A股歷史上最大的一筆個人股權激勵。
朱一明的承諾書寫得沒有任何修辭,只有一句話:"激勵對象不包含朱一明本人。"
除此之外,他還在招股說明書里加了一條更長的承諾:長鑫科技上市之后,第一個十年內,他一股不會減持。第二個十年,每年最多減持上一年末剩余股份的20%。
換句話說,他準備在長鑫科技至少再干20年。
有人算過一筆賬,他260億身家,一半以上分給了員工。有人當面問他,圖什么?
他引用過一段自己寫的話:"中國芯不是一個人能做出來的。個人價值的實現,有時候比財富本身更重要。"
2005年他剛回國時就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沒人信。21年過去,他有兩家上市公司、一款填補空白的中國芯、一個估值萬億的長鑫。他好像一直在做一件跟錢沒有直接關系的事。
——有些路很長,但總得有人先走。
這里是《商業人物檔案》,我們下期繼續拆解商業背后的人性、格局與命運。
朱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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