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族7個人，3年燒穿一個國家：斯里蘭卡破產真相

2022年4月，斯里蘭卡外匯儲備只剩下5000萬美元。平均下來不夠每個人喝杯奶茶。一個2200萬人口的國家全部家底就這么多。同一個月，這個國家宣布主權違約——獨立74年，頭一回。三個月后，幾十萬憤怒的市民沖進總統府，在總統的私人游泳池里跳水，在臥室床上蹦跶，在廚房煮咖喱給圍觀群眾分著吃，從總統床底翻出4500萬盧比一沓沓地展示給攝像機。總統戈塔巴雅·拉賈帕克薩呢？凌晨坐著空軍運輸機，逃到了馬爾代夫。

這不是電影。是一個真實國家三年之內的崩盤。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這個國家的家底——它躺在印度洋的正中央，全世界一半的集裝箱、三分之二的石油運輸都得從它眼前過。錫蘭紅茶賣到全世界。識字率92%，比印度還高。1948年從英國獨立的時候，人均GDP亞洲第二，僅次于日本——當時的韓國、新加坡，還在它后面看煙塵。

就這么一副好牌，被打成了稀爛。而且不是被外敵打爛的，是一家人——一家七口——三年燒穿。

歡迎回到《世界重組：80個國家的生死讀懂二戰后的80年》，我是領讀人洋過。今天我們講斯里蘭卡，這顆"印度洋的眼淚"，是怎么哭出來的。

第一幕、26年內戰，燒空一個優等生

斯里蘭卡為什么從亞洲優等生掉隊的？因為它打了一場26年的內戰。

英國人留了一個老坑：用占15%的泰米爾人壓制占70%的僧伽羅人，殖民部門一半位置給少數族群。英國人一走，僧伽羅人翻身做主，1956年立法把僧伽羅語定為唯一官方語言，泰米爾公務員名額從50%砍到10%。火苗埋下了。1976年，泰米爾人成立"猛虎組織"——就是后來用人肉炸彈把印度前總理拉吉夫·甘地炸死在演講臺上的那個組織。1983年內戰開打，一打26年。一個孩子從出生到大學畢業，斯里蘭卡都還在打仗。

戰略遠見集團估算，這場戰爭總成本2000億美元，差不多是斯里蘭卡2009年GDP的5倍。亞洲四小龍搞工廠、起摩天大樓的幾十年，斯里蘭卡在燒錢、燒人、燒時間。等到2009年戰爭結束，韓國甩開它十幾倍，新加坡甩開幾十倍，連越南都快追上來了。

但戰爭一結束，斯里蘭卡人狂歡——"我們終于可以好好賺錢了"。

帶著這份信心走上歷史舞臺的，是一個家族。

第二幕、一家人，一個國

哥哥馬欣達·拉賈帕克薩，南部農村出身，2005年當總統，主導了對猛虎組織的最后總攻，僧伽羅人心里的"民族英雄"。

打贏了仗怎么鞏固權力？把家里人都塞進政府。我點點這家人的名單：大哥恰馬爾——議長。二哥馬欣達——總統。三弟戈塔巴雅——國防部長。四弟巴西爾——經濟發展部長。兒子納馬勒——青年體育部長。還有一堆侄子、外甥散布在各個部委。巔峰時期，這一家人掌握著政府70%以上的預算。

接下來要做的事聽起來非常正常——戰后重建，搞基建。錢從哪來？借。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日本、印度，誰給錢拿誰的。

這里有個關鍵細節：拉賈帕克薩家族的老家，叫漢班托塔，南部一個小漁村。哥哥當總統了要不要回報家鄉？要。怎么回報？給老家修國際機場、國際港口、國際板球場、國際會議中心。"國際"兩個字非常重要，因為只有掛上"國際"，才好向外國借錢。

漢班托塔國際機場修好了，被英國《衛報》評為"世界上最空的機場"——一天就一兩個航班，跑道上經常有大象散步。漢班托塔板球場，3.5萬個座位，建好之后大部分時間空著。漢班托塔港，建設費17.6億美元，連續虧損七年，累計虧掉3.04億美元。

這里我必須插一段——關于斯里蘭卡，全世界傳得最響的一個標簽是"中國債務陷阱"，幾乎是西方寫斯里蘭卡危機時必提的一筆。事實呢？漢班托塔港最早是要給印度做的，斯里蘭卡找過印度、找過幾個西方國家，沒人接，最后才找到中國。建好之后斯里蘭卡自己運營，連續虧損。2017年中國招商局接手99年特許經營權，付給斯里蘭卡11.2億美元——是中方付給斯里蘭卡11.2億美元，斯里蘭卡拿這筆錢去還了國際市場上的美元債。中方在斯里蘭卡外債里占多少？2017年的數據，10.6%，日本占的比中國還高。最大的債主從來不是中國，是國際資本市場。

這個數據請記住，破產的時候我們還要回來看它。

第三幕、復活節、強人，和一夜減稅

時間快進到2019年4月，復活節那天，幾個伊斯蘭極端分子在科倫坡的幾座教堂和酒店同時引爆炸彈，250多人死亡。

這場恐襲直接改變了大選走向。斯里蘭卡人想要"安全感"，想要一個"能保護我們的強人"。誰來收割這份恐懼？拉賈帕克薩家族再度登場——這次是二弟、當年的國防部長戈塔巴雅。他打的牌就一張：當年是我把猛虎組織滅了的，跟著我，你們安全。

2019年11月，戈塔巴雅以52.25%的得票率當選。第二天他任命哥哥馬欣達當總理，一個月后弟弟巴西爾當財政部長。

戈塔巴雅上臺馬上做了一件事——大規模減稅。增值稅從15%直接砍到8%，取消七項其他稅收，33.5%的納稅人直接不用交稅。邏輯很簡單——他軍人出身，相信"減稅刺激經濟"那一套。

但他忘了一件事：斯里蘭卡政府本來就是赤字財政，靠借錢過日子。減稅之后，稅收占GDP從12.6%掉到8.1%，亞洲最低水平之一。錢從哪來？印鈔。央行最高一天增發1190億盧比。后果是通脹飛漲、盧比貶值。

這種政策的惡果一般要一兩年才顯現。但是——

2020年1月，疫情來了。

第四幕、一道化肥禁令，干翻一個農業國

斯里蘭卡的經濟結構有一根支柱叫旅游業，2019年之前貢獻全國外匯近一半。疫情一來，全球封鎖，2020年旅游收入掉了90%以上。

一邊減稅導致財政塌方，一邊疫情導致外匯枯竭。這時候一個理性政府會怎么辦？至少先穩住，找IMF借點應急資金。

拉賈帕克薩家族選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做法——

2021年4月，戈塔巴雅總統宣布：全國禁止進口和使用合成化肥、農藥，斯里蘭卡要全面轉向"有機農業"，做"世界第一個100%有機國家"。

聽著特別高大上。真實原因？省外匯——當時斯里蘭卡每年進口化肥要花2.59億美元，政府覺得這筆錢不能花。

問題是，斯里蘭卡作為一個農業國，水稻、茶葉、橡膠、椰子，主要作物全部依賴化肥。一份對9個省1042名農民的調查顯示，超過90%的農民日常用化肥，85%的農民說不能用化肥，預計減產47%。

禁令下了之后六個月——全國水稻減產20%，米價上漲50%。這個曾經糧食自給的農業國開始進口大米，花掉4.5億美元。本來想省2.59億美元化肥錢，結果多花4.5億美元買米。一來一回，虧了7個億。錫蘭紅茶呢？2022年第一季度出口量跌到6370萬公斤，1999年以來最低——不打仗的年份，茶葉產量被自己政府打到了打仗水平。光茶葉損失4.25億美元。50多萬農民因為減產返貧。

到這時候戈塔巴雅終于意識到不對，2021年11月撤回禁令。來不及了——種地這事，季節錯過就是一年。

2022年1月，斯里蘭卡的外匯儲備掉到23億美元。要還的外債是69億美元。

第五幕、120天的崩盤

2022年開始，斯里蘭卡進入獨立以來最黑暗的120天。

3月開始全國停電，從每天4小時停到每天13小時。學校關門，因為沒紙印考卷。醫院告急，因為沒錢進口藥。街上排隊的不是排隊買奶茶，是排隊加油，一輛車排隊5天5夜，有人在加油隊列里活活熱死。煤氣罐空了，做飯都成問題。盧比對美元從200:1直接跌到360:1。通脹率夏天飆到60%。雞蛋一年漲4倍，土豆漲74%。斯里蘭卡駐德國、塞浦路斯、伊拉克、挪威的大使館，因為付不出電費，被迫關閉。

2022年4月12日，央行宣布暫停償還所有外債——主權違約。獨立74年，第一次。7月5日，臨時總理在議會公開承認："我們是以一個破產國家的身份，在和IMF談判。"

7月9日，幾十萬人上街。開頭那一幕——民眾沖進總統府，泳池嬉戲、臥室蹦床、廚房煮咖喱、床底翻鈔票——就是那一天。總統戈塔巴雅在7月12日凌晨寫下辭職信，飛馬爾代夫，再轉新加坡。哥哥馬欣達躲進海軍基地。弟弟巴西爾在機場被人攔下，護照沒收。

延續了20年的拉賈帕克薩家族政治，結束。

第六幕、印度洋的眼淚

斯里蘭卡的破產模式——借錢搞基建、靠初級產品換外匯、家族政治、民粹經濟——這套組合拳世界上還有十幾個國家在打。BBC統計過，至少有4個發展中國家正在走斯里蘭卡的老路。

去年9月，一個出身草根、戴著切·格瓦拉同款貝雷帽的左翼政治家迪薩納亞克，贏得了破產之后的首次大選。他所在的政黨之前在議會里只有3個席位，被對手嘲笑為"3%黨"。斯里蘭卡人選了一個"3%黨"——他們用選票說：過去幾十年的精英都辜負了我們。

世界銀行2024年的報告說，斯里蘭卡貧困率連續四年上升，25.9%的人活在貧困線以下——每四個人里就有一個是窮人。科倫坡街頭的燈重新亮了。游客回來了。錫蘭紅茶又開始往世界各地寄了。漢班托塔港的招商局貨船在裝卸集裝箱。海面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那顆"印度洋的眼淚"，還在滴。

一個國家的好牌從來不是地理給的，不是祖宗給的，是一代一代人小心翼翼攢下來的。攢70年，三年就能燒光。這件事，斯里蘭卡用2200萬人的命運證明了一遍。

下集預告：

好牌打爛的聊完了，下期介紹逆天改命系列國家，第一期，新加坡。關注我，下期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