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燒死蒂爾”在直播講過,來自一篇文章,作者叫保羅·貝南蒂。此人是方濟各的AI顧問,原文發在法國雜志《大大陸》,標題是“美國的異端邪說:彼得蒂爾該被燒死嗎”。
此文發布時間在良十四世發布通諭的前后。關于“燒死”說法,貝南蒂承認是宗教意義上的,意通“蒂爾是不是異端”。這個問題先不下結論,貝南蒂也還沒有。但兩件事情是清楚的:第一,蒂爾的右翼思想變得更危險了;第二,歐洲宗教社會(至少一部分人)對他的主張激化了。
蒂爾(可能)的異端思想從哪里肇始,今天我們接著聊他2004年那篇論文《施特勞斯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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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AI整理的直播講稿,專欄不是按順序發的,這一篇是談卡爾·施密特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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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這么多時間拆解這篇20年前的舊文,根本不是為了翻故紙堆。核心動因是我一直想搞清楚:現在手握硅谷最高權力的馬斯克、彼得·蒂爾這幫人,他們瘋狂推進的超人類主義到底從哪來?為什么他們在當下這個節點,非要鐵了心走極端技術主義路線?這套超人類主義(甚至是新反動主義)的出發點該怎么理解?普通人要不要信他們畫的“AI接管一切、你不用存錢躺平”的餅%3F
?你只有摸透他們的思想脈絡,搞懂他們腦子里裝的是哪套思想資源,才能看清這幫人想把這個世界帶向什么方向。這就是啃這篇論文的意義。網上能找到不少譯本,內容差異不大,大家感興趣可以自己找來翻一翻。
這篇文章的起點,是2001年的9·11事件。在彼得·蒂爾眼里,這場襲擊直接給了美國主導的單極化全球秩序一記重擊,徹底推翻了90年代炒得最熱的“歷史終結論”——那套“自由民主+資本主義就是人類文明最終形態”的神話,在恐怖襲擊的硝煙里碎得一干二凈。他寫這篇文章就是想搞懂:西方文明到底出了什么問題?人類未來該往哪走?為什么當下世界的撕裂、社會的分歧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文章第一章就談人性問題,他把焦點對準了為整個現代美國資本主義打下地基的洛克。從歐洲宗教革命、民主革命一路走到今天,現代社會最根本的矛盾——道德與科學的沖突、理性與宗教的沖突,從來沒有被真正解決過。哪怕馬克斯·韋伯論證過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可以適配,哪怕美國一直宣稱自己是新教國家,彼得·蒂爾直接點破了真相:這套適配根本不是矛盾被解決了,而是洛克用“懸置”的方式把問題繞開了——我們干脆不談這個最核心的分歧,假裝它不存在。
?你現在隨便找兩個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不管是美國人聊信仰,還是中國人聊價值觀,聊到最后如果非要掰扯清楚“你到底信科學理性,還是信道德宗教”,大概率都會翻臉。所以現在的聰明人、社會上的成功人士,早就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別碰這個問題,別聊信仰,大家繞著走。
?但彼得·蒂爾在這篇文章里偏要把這個被懸置了幾百年的問題重新拎出來:如果我們繼續假裝這個矛盾不存在,繼續回避信仰層面的根本分歧,西方文明根本撐不了多久。9·11事件就是最直接的教訓,你這套“歷史終結”的意識形態,根本解釋不了宗教傳統深厚的群體為什么會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抱有如此強烈的敵視。在他們眼里,沉迷消費主義、滿是貪婪欲望的現代西方社會,是在玷污神的秩序,甚至會把所有信眾拖入審判的深淵,所以他們愿意為了捍衛信仰付出生命的代價。
順著這個邏輯往下走,文章接下來的核心論述對象,就是卡爾·施密特。哪怕施密特身上帶著納粹黨員的歷史爭議,他的政治思想依然有遠超時代的穿透力,這也是彼得·蒂爾花大量篇幅拆解他的原因。
?02
?施密特最核心的觀點就是“政治的本質是劃分敵友”,不存在完全中立、永遠和平的秩序。當本·拉登把美國定義為“現代十字軍”,把這場沖突定性為跨越生死的宗教戰爭時,施密特根本不會給出什么理性折中方案,他反而會敦促西方發起一場新的十字軍東征,用這場戰爭重新喚醒整個社會的生命意義,找回被消費主義消解的集體信仰。就像1096年教皇烏爾班二世在克萊蒙會議上的號召,讓所有信徒喊出“上帝所愿”,帶著神圣的使命感沖向敵人。
?在彼得·蒂爾看來,施密特的論述精準戳中了9·11之后西方和伊斯蘭世界對峙的詭異本質:這是人類歷史上幾乎從未出現過的、底層邏輯完全無法兼容的文明沖突。伊斯蘭世界依然保留著完整的宗教和政治共同體認知,他們把這場斗爭看得比生死更重,愿意為了神的審判付出全部犧牲,克倫威爾時代的宗教戰爭動員放到今天依然能喚起最狂熱的共鳴。
?但反觀西方,早就不是一個有統一意志的共同體了。幾百年的個人主義發展下來,所有人都把個體利益放在第一位,根本沒人能說清“為什么而戰”。公開向伊斯蘭世界宣戰是完全不可能的,你根本找不到一個能凝聚所有人的信仰旗幟——你總不能說我們是為了基督教而戰,現在的西方普通人早就不信這套了。所以最后只能把恐怖襲擊定義成“少數精神病的極端犯罪”,把國家層面的戰爭包裝成警務行動,派軍隊去抓幾個“極端分子”就完事了。
?哪怕是最狂熱的戰爭支持者,心里也清楚:現在的西方社會,早就沒有一個能站在天上看著所有人的永恒上帝了。所有人都像霍布斯描述的那樣,把塵世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遇到沖突第一反應是逃跑保命。但你想想,一個所有人都想當逃兵的陣營,面對一群愿意為了信仰死戰的敵人,哪怕你一開始有再多技術優勢、再多人數優勢,最后注定會走向失敗。
讀到這里你就能明白,彼得·蒂爾寫這篇文章根本不是在復盤9·11事件,他是在給現代文明的“無意義危機”開藥方。而這張藥方,最后一路延伸,就長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超人類主義、暗黑啟蒙運動。
他是怎么從“西方文明必輸”的死局里,一步步推導出后來那套顛覆的極端思路的?
先回到現實死局里:如果西方社會全是個人主義者,人人都抱著“憑什么我先犧牲,我先愛自己才是天經地義”的想法,那仗根本就打不起來。哪怕你手里有再多先進武器、再多兵力,最后也只能變成一盤散沙,沒人愿意為了集體、為了所謂的文明去送死,再強的硬實力最后也全是擺設。?
?按照施密特的思想,他給出的解法,將是讓西方重新“肯定政治”,把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本身塑造成新的信仰,號召所有人為了捍衛現代文明發起新的宗教戰爭。但彼得·蒂爾直接點破了這里藏著的致命悖論:就算你靠這套方法贏了,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得不償失的勝利。你為了打贏宗教戰爭,把自己也變成了靠狂熱信仰驅動的宗教社會,最后你和你要對抗的敵人,本質上就沒有任何區別了。
?這就是施密特“非友即敵”邏輯里最隱蔽的陷阱:你選擇用什么樣的標準定義敵人,最后你自己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人的自我認知,本來就是靠參照對立面建立起來的,你把對方當成和你對等的死敵,最后你必然會在規則、邏輯甚至底層認知上向對方靠攏,徹底丟掉你原本用來區分彼此的所有核心特征。
03
?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西方根本沒有第三條路可走:要么你拒絕施密特的方案,保持現在松散的個人主義狀態,最后被你的敵人徹底摧毀;要么你接受施密特的方案,發起全民性的宗教戰爭,最后徹底丟掉現代文明的身份,變成你最討厭的樣子。不管選哪條路,最后都是西方文明的厄運。
?但彼得·蒂爾沒有停在這里,他從施密特的邊角論述里,挖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顛覆性可能性:政治本身,未必會永遠存續下去。
?我們之前說“政治保證了生活的嚴肅性”,意思是只要你承認政治的存在,你就默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值得較真,所有分歧都要分出是非對錯,所有立場都要明確劃分敵友。但如果我們徹底拋棄政治呢?不需要建立什么統一的世界政府,不需要所有人在意識形態上達成共識,只需要全人類同時“集體裁軍”,所有人都默認“生活不需要嚴肅性”——我活著就為了吃好喝好,別的什么國家博弈、文明沖突、敵我劃分,我全不在乎,這不就直接跳出了施密特給你畫的死局?
?這個思路不是憑空來的,它的源頭就是亞歷山大·科耶夫的“歷史終結論”,后來福山寫的那本《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本質上就是把科耶夫的思想做了通俗化傳播。科耶夫順著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往下推,得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結論:當人類不再需要為了“獲得他人的承認”去斗爭的時候,所有歷史層面的矛盾就會徹底消失,最后人會重新退化成動物。
?你別覺得這個說法離譜,科耶夫的原話寫得非常直白:當人徹底變成動物之后,他蓋房子、做藝術、談戀愛、玩游戲,就和鳥兒筑巢、蜘蛛結網沒有任何區別,全是生物本能驅動的行為。到那時候,不僅哲學和智慧會徹底消失,連人類獨有的“邏各斯”——也就是我們用來定義世界、追問存在的理性話語體系,也會徹底變成類似蜜蜂舞蹈那樣的條件反射信號,不再有任何超越生物本能的意義。
?這里得把“邏各斯”這個詞掰碎了講。赫拉克利特當年提出“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本質上不是為了說“世界永遠在變化”這個常識,他是在追問一個最根本的哲學問題:如果世間萬物永遠在流動,所有物質都在不斷更替,那“存在”本身到底是什么??
?你看,人的身體每過幾個月所有細胞就會全部更新一遍,那三個月之后的我,還是不是我?今天的大運河里的水,和昨天的水完全不一樣,那這條大運河,到底憑什么還是我們認知里的那條大運河?如果世間所有東西都在不斷流變,沒有任何固定的實體,那人類所有的認知、所有的社會規則,根本就沒有立足的根基。
?所以赫拉克利特才提出了“邏各斯”這個概念——它是超越所有感官體驗的、純粹理性的存在標尺,不靠你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東西定義,只靠人的純粹思維來確認。有了邏各斯,你才能在永遠流動的世界里,錨定“我是我”“這條河是這條河”的基本認識,人類所有的文明、所有的意義,全都是建立在這個根基之上的。
?而科耶夫說的“歷史終結之后邏各斯徹底消失”,是把根基直接抽走了。人不再需要靠理性去追問存在的意義,不再需要為了獲得他人的承認去斗爭,所有的行為都退化成生物本能,那人類延續了幾千年的文明,其實就已經在最底層的意義上死亡了。
存在的錨點,靠的就是邏各斯這套演化了千年的秩序。古希臘前幾代哲學家挨個追問世界本源,從泰勒斯說的水,到后來的氣、混沌、以太,直到赫拉克利特提出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這團火不能是完全無序、無法定義的,邏各斯最初就是這團活火背后的運行秩序。后來它慢慢延伸出理性、真理、規范、語言秩序的多重內涵,成了人類定義世界的核心標尺。
?很多人會把邏各斯和中國道家的“道”放在一起比,兩者確實像,但本質不同。“道”的核心是“無”,是無為,是被動的直觀,不主動去定義、去觸摸世界;但邏各斯是主體主動用理性去拆解、去錨定存在的工具,從根上帶著強烈的主動建構屬性,這也是為什么兩者最終都保留了音譯,沒有用對方的概念直接替代。這是我個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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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這個邏輯往下,科耶夫說歷史終結就等于邏各斯消失,就是人類用來定義世界的那套理性秩序徹底崩塌。到那時候,人類的語言不再像維特根斯坦說的那樣,是用來錨定存在、賦予世界意義的工具,只會退化成類似蜜蜂舞蹈的條件反射信號,只剩下信息傳遞的功能。消失的不只是哲學和智慧的探索,連智慧本身、人性本身都會徹底消解。
?施密特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演,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當政治徹底消失,世界不會變成所有人想象中的大同社會,只會變成一個娛樂至死的世界。暴力電子游戲替代真實戰爭,游樂園的驚險項目替代英雄事跡,肥皂劇和爽劇替代嚴肅思考,所有生活的嚴肅性都會被消解,人類終其一生都在娛樂里消耗自己。
?但施密特之處:娛樂至死的世界絕對不會自發形成,而是人為的。你不能抱著“一切都會自動運作,事物會自我管理,人對人的統治會自然消失”的幻想,這個囊括全球的經濟組織背后的權力,最后一定會落到少數人手里。所有鼓吹“技術發展之后人人都能躺平、不用工作、無限幸福”的說法,都是在回避最核心的權力歸屬問題。
?這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技術性宗教”:它許諾人類可以無限統治自然,從海底到宇宙深處的所有資源都能為我所用,靠技術實現永生、實現無限的物質幸福。但在施密特的判斷里,這種人為搭建出來的巴比倫式統一,根本不是什么大同盛世,而是《啟示錄》里預言的最終災難,它的背后站著的就是敵基督。
?彼得·蒂爾在2004年就把這個邏輯點透了:這里的敵基督,不是什么神話里的惡魔,就是這套把技術當成信仰的技術主義本身。神創造了真實的世界,敵基督就用技術偽造出一個全新的世界,重塑人的感知、篡改現實的面貌,讓自然完全服務于人的貪欲。被欺騙的普通人只能看到技術帶來的安逸和舒適,以為自然已經被徹底征服,所有生活都被安排妥當,人類用自己的理性計算徹底取代了天意。
?你看現在很多科技精英的狀態,不就是這樣嗎?他們覺得自己靠科學和技術,完全可以掌控過去、現在和未來,把整個世界的走向都攥在自己手里。但所有這些人為搭建出來的虛擬表征,永遠不可能等同于真實的現實。沉溺在這種偽造的世界里,最終的代價就是人類徹底忘記自己擁有靈魂,敵基督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人的靈魂從他們手里騙走了。
洛克當年為資本主義打下地基,靠懸置道德和理性的根本沖突,把人的貪欲從宗教的束縛里釋放出來,讓自私自利、追求享樂變成了完全正當的事。但施密特直接推翻了這套懸置的前提:你把人性的根本問題藏起來,不代表它就會消失。人性不可知的前提下,根本不會只有自由主義這一條出路,必然會催生出完全不同的其他意識形態,最后世界一定會被劃分成朋友和敵人,根本不存在什么永遠和平的“歷史終局”。
彼得·蒂爾順著施密特的邏輯往前推,發現只要人還保留對生活的嚴肅性,政治就永遠不可能被消除。哪怕真的進入所謂“歷史終結”的狀態,把所有人性全部拿掉,人活著只剩荒誕、只剩打游戲、什么都不在乎,看似能徹底消解政治,最后等來的也只會是施密特定義的“敵基督”。不管是福山鼓吹的自由民主終局,還是今天AI科技圈畫的“全自動化躺平”的餅,在施密特的判斷里全是同一個東西——用技術消解人性,最后把全人類的控制權交到少數人手里,直接通向《啟示錄》里的末日審判。
?這就等于把路堵死了:洛克懸置矛盾的自由主義方案,從根上帶著bug,必然自我異化;回歸前啟蒙的舊宗教傳統,又必然要開啟席卷全球的宗教戰爭,在1945年之后的核武世界里,這種戰爭根本沒有贏家,只會直接把人類文明炸成灰燼。施密特的激進方案在核威懾面前徹底失效,人類站在死胡同里,能摸到的新出口,是不是列奧·施特勞斯的思想體系?
施特勞斯和施密特是同代的德國思想家,他給出的解法,從最表層的“語言形式”就開始和所有現代思想劃清界限。這也是很多讀者讀《施特勞斯時刻》時覺得突兀的部分:明明在聊文明出路,怎么突然開始扯“怎么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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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特勞斯最標志性的主張就是“隱微寫作”,和面向所有大眾的“顯白寫作”完全對立。簡單說就是故意把文章寫得晦澀難懂,設置足夠高的閱讀門檻,把真正的核心真理藏在字縫里,只留給愿意花大量時間啃文本、本身就有足夠思辨能力的少數讀者。就像他那句看起來完全不知所云的比喻:“知識與知識交流的統一也可以比作人與馬的結合,盡管不是半人馬”——本質說的就是真正的知識傳遞,不是把道理掰開揉碎喂給讀者,而是讀者自己要像騎手一樣,靠自己的思辨能力駕馭知識,和知識達成“人馬合一”的狀態,不是天生長在一起的半人馬,不是被動接收灌輸的容器。
?他這套主張的現實源頭,是極權環境下的思想生存經驗:你作為體系內的成員,明面上完全擁護官方意識形態,把所有顯白內容寫得完全符合規則,暗地里用只有細心讀者能捕捉到的微妙表達,把真正的真理傳遞出去。甚至可以把所有大逆不道的真話,全部安排給作品里的瘋子、醉漢、小丑、聲名狼藉的反派角色說出來,既完全規避審查風險,又能把信息精準遞到目標讀者手里。
?這種寫作模式的好處被施特勞斯算得明明白白:它擁有私人交流的全部優勢,不用把真理暴露給不相干的人,又突破了私人交流只能觸達熟人的局限;它擁有公開傳播的全部優勢,能把思想擴散到整個世界,又完全規避了公開發表真話會被處決、被封殺的致命風險。
?但這套邏輯不是什么“生存技巧”,而是施特勞斯的思想立場:他徹底反對當時流行的文化相對主義和智識虛無主義,堅信關于人性的絕對真理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這套真理是可以被人靠理性把握的。過去幾千年里所有真正的偉大思想家,表面上站在不同的城邦、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意識形態里互相攻擊,實際上他們對人性真理的共識,遠比膚淺讀者看到的表面分歧多得多。他們只是迫于環境的壓力,不得不把真正的核心思想藏起來,假裝和自己所處的世俗秩序保持一致——因為所有敢直接把真理攤開給庸眾看的人,最后要么被釘上十字架,要么被燒死,沒有例外。
?施特勞斯自己也完全踐行這套主張,你翻遍他所有公開出版的著作,根本找不到任何一處對“隱藏真理”的系統性直白闡述。他和過去的古典思想家不一樣的地方,反而在于他故意把自己的書寫得極度晦澀,相當于直接給讀者遞了一張“入場券”:明明白白告訴你這里藏著東西,你愿意花足夠多的時間、足夠多的精力反復啃,才有資格懂。
?這也是彼得·蒂爾把施特勞斯當成破局鑰匙討論的原因:在核威懾鎖死所有暴力革命的可能、大眾娛樂徹底消解所有思想嚴肅性的時代里,施特勞斯這套“少數人掌握絕對真理,靠隱微傳遞完成共識,悄悄重構文明底層秩序”的路徑,是否能繞開所有死局?而今天我們在硅谷看到的所有“不對外說真話”的“科技精英”,全是這套思想的踐行者。
施特勞斯后來被叫做共和黨思想教父,他的主張是往保守偏的。哈佛政府學教授哈維·曼斯菲爾德作為核心代表,明確提出讀偉大著作不能讀簡化版,必須啃原著。過去所有能在高壓環境下活到后世的思想家,沒人敢公開把真理攤在臺面上說,只要還想活下去,就必須把核心內容藏在字縫里。哪怕藏得再深,所有真正的經典里,永遠繞不開幾個貫穿千年的根本問題:城邦與人性的關系、文明的奠基與起源、宗教和最佳政體的適配邏輯。
哪怕你不像馬基雅維利、施密特那樣把“例外論”當成核心原則,也絕對不能把例外情況徹底忘掉。只聊社會秩序平穩運行的政治論述,本質上是殘缺的。你必須回頭看這套秩序最初被搭建出來的原始場景,看它遭遇沖擊、被修改甚至被推倒重建的特殊時刻,才能摸到這套秩序的底層根基。
這里的“例外論”,馬基雅維利的版本是“君主例外”:整個世界里只有君主一個人能跳出所有規則的約束,剩下所有人在規則面前完全平等,哪怕是幫君主搭建秩序的核心臣子,最后也隨時可能被規則反噬,商鞅被車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施密特的版本是“政治優先”:所有問題遇到沖突時,先把政治維度拎出來放在最前面,道德、倫理、規則全部要為政治讓步,這也是他作為納粹思想家的標志性主張。
放到現實里看,這套邏輯指向的是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秩序底色:所有臺面上公開的、文明的、講規則的現代社會運行體系,背后永遠藏著臺面上不會說的部分——隱微的博弈、暗線的操作、不對外公開的利益交換,甚至是秩序建立之初帶著血的原始積累。你不能只盯著臺面上的規則,假裝那些“不講理、不守規矩、不文明”的特殊時刻從來不存在。
最后多絮叨兩句,我做Findme這個專欄,不是搞產品化的東西,想起來就聊,忙不過來就停,不趕進度,不花心血,不負責任,開玩笑,責任可以負。選彼得·蒂爾這篇22年前的論文,本來就是想跳出常規商業報道的局限——現在市面上所有關于硅谷、關于投資的內容,不夠好。
比起跟著精英去幻想一個未知的未來,往回看反而更實在。所有經過時間篩選留下來的思想、經過歷史驗證的邏輯,都是真實存在的。我們今天對股票、房子、財富的所有理解,我們當下的整個世界觀,全部建立在過去幾千年的思考、革命、試錯之上。現在大家都處在增長放緩的周期里,剛好有時間停下來往回看,把我們從哪里來、這套秩序到底怎么搭建起來的。本來就不是任務,慢慢聊、慢慢啃,懂點就比不懂強。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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