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與德州》

李文豪

大禹是中華民族的人文先祖、立國始祖，是中華民族歷史上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偉大英雄，也是享譽世界的治水先驅。他上承炎黃堯舜，下啟文武周孔，在中華民族形成史及文明發展史上有著極其崇高的地位。他平水治土，成就了天平地成的千古偉業，為中華農耕文明發展奠基。他統一部落，建立了華夏史上第一個王朝，使中國進入王朝文明階段。大禹時代是中華文明的重要開端，大禹文化是中華文化的重要代表，大禹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象征。“大禹”中的“大”是人們為表達對他的尊崇與感激而加上的，意為“偉大的”，“大禹”即“偉大的禹”。作為內圣外王的先賢典范，大禹已成為中華民族的精神圖騰和代表性文化符號，禹跡亦成為中國疆域的代稱。茫茫禹跡，劃為九州；中華大地，莫非禹地。

一

“夏商周斷代工程”運用現代科技手段，通過古文獻學、天文學、考古學及甲骨文等，把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結合起來，排出夏代君主世系，大禹列為夏代第一位君主。現存最早記錄大禹的實物是遂公盨。這件西周中期遂國國君所鑄的青銅禮器上有銘文98字，講了兩件大事，一是大禹治水，二是為政以德。它是目前所知中國最早的關于大禹及德治的記錄，證實了大禹及夏朝的存在。銘文開篇記述：“天命禹敷土，隨山浚川，乃差地設征，降民監德，乃自作配鄉（享）民，成父母。” 講大禹受天命治理水土，依山勢疏浚河道、平息水患，按土地肥瘠定貢賦。洪水退后，人們從高處返回平原定居。因有功于民眾，大禹成為民眾之王、民眾之“父母”。遂公盨的發現把“大禹治水”的記載提前了數百年，表明早在2900年前人們就在廣泛傳頌著大禹的功績，證明大禹治水確有其事。盨銘與古文獻還可相互印證，如《尚書·禹貢》“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禹敷土， 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以及《詩·長發》“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等記載。大禹治水與嫦娥奔月、后羿射日等神話傳說不同，是真實的歷史事件。

二

目前史學界基本認定，大禹出生在四川北川，娶妻生子、會盟諸侯在蚌埠,治水在黃河流域，功成在山東禹城，定都在河南登封，歸葬在浙江紹興。2002年4月，全國首屆禹城大禹文化學術研討會召開，經專家實地考察和深入研討，認為地處古黃河和濟水下游的禹城一帶是大禹治水往來奔波的常駐之地，而從當今的禹城向北、向東，直到渤海、黃海岸邊，再也沒有發現大禹的足跡，因此，禹城就是大禹治水取得最后勝利的地方。大會作出了“禹跡茫茫，禹威煌煌；導河入海，禹城之光。禹城為大禹治水導河入海、大功告成之地”的權威性結論。4000年前，大禹治水十三年，終于功成禹城。

地處德州的禹城，因大禹治水而得名，也是我國罕有的以“禹”命名的地方行政區劃。禹城境內至今還留有諸多大禹治水遺跡，如登高觀察水勢的具丘山；為治水修筑的禹王堤；治水指揮中心“禹息故城”；因治水用工極多、施工難度極高，眾人驚駭而得名的徒駭河；為永記大禹治水功德，后世修建的供祭祀瞻仰的禹王亭等等。

三

大禹治水奠定了德州的地理格局。大禹治水的重點是黃河下游，即大禹劃定九州體系之兗州，這里是洪水暴發的重災區。如今的德州地域，正位于當年濟水與古黃河之間的兗州，以禹城為中心的德州正是大禹治水的主戰場。《尚書·禹貢》：“導河……至于龍門……又東至于孟津……北過降水，至于大陸；又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于海。”《孟子·滕文公上》：“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都是說大禹疏通了黃河下游的九條河道，將它們導流入海。《爾雅·釋水》明確記載九河為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潔、鉤盤、鬲津。北魏酈道元《水經注》考證九河故道位于古兗州境內。清代田雯《長河志籍考》記載：“德州，古九河之地，黃河所經。”“水經所稱逕平原，歷安德，此地是其所經……九河雖數移徙，不離此地，其流逕平原、安德之間，即是九河故道。”“懷明惠而念禹功，九河其首烈哉！降及后世，幾逾千年。”明確指出，德州乃古九河之地，因黃河經過而得名，而九河正是大禹治水最偉大的功績，惠澤后世數千年。歷史上，“九河”也成為德州的代名詞，尤其明清時期德州詩歌中“九河”一詞頻頻出現，如“千乘旌旂分羽衛，九河春色護樓船”“九河冰壯尨狐出，十二城荒白鶴棲”“三時快雨來千里，一夕清風徧九河”等詩句，都是對德州這片土地的寫照。今天，在大禹治水所造就的德州大地上，從南到北的多條河流依然在九河故道上流淌。

大禹治水奠定了德州農耕文明的基礎。流經德州的黃河長期泛濫，破壞了當地農業生產的穩定進行。隨著水患的解除，人們走出了“草木暢茂，禽獸繁殖”時期，進入了農耕文明階段。大禹治水為德州農耕文明的發展和繁榮創造了必要條件、提供了關鍵支撐，具體表現為保障了農耕所需的水、土地和勞動力三大資源供給。大禹治水實現了水的化害為利。“九河既道”、洪水歸槽使水流在地中順暢行進，結束漫流局面，避免了河水泛濫之患。大禹利用自然地形筑堤控湖，既防洪水破壞農田，又為周邊農業生產提供水源。大禹還致力開挖田間溝渠，兼具排水和灌溉的功能，確保農業生產持續穩定。大禹治水擴展了適宜耕種的土地。大禹治水以導為主，依據地勢高低排除積水和疏浚滯淤，使原來的沼澤“渥地”改變成“桑土”良田。大禹還通過挖溝連河的方式，排走土中鹽堿，優化土壤條件，從而增強地力。大禹治水增加了農業勞動力。水患得到治理，使得更多民眾能夠離開丘陵地帶，居住在平原上發展農業生產。平原聚居促進了農業生產和社會財富的增長，也為夏朝的建立奠定了經濟基礎。第一個階級國家夏的誕生標志著德州歷史進入了新階段。清光緒《德州鄉土志》記載，“夏封有鬲氏國，此鬲國之始”，有鬲氏國就位于今天的德州。該方國的建立既表明了這一地區在夏朝時期的重要歷史地位，也佐證了德州確實擁有4000年以上的文明史。作為黃帝嫡親后代的有鬲氏，參與了大禹治水，治理了內河，修建了多個碼頭和渡口，該內河亦得名鬲津河。水患平息后，有鬲氏部族活躍在德州地區，在大禹指導下，開展了種植、漁獵、牧養、紡織、制造、修建、行醫、制藥等各種生產活動，在多個領域發展壯大，逐漸發展成為文明、進步的部落國家，極大推動了德州的歷史進程。

大禹治水確立了德州文脈的主線。水文化和德文化是德州文化的重要特色，而這兩種文化都深深地打上了大禹的烙印，甚至說是肇始于大禹。大禹治水塑造了德州古代水系，奠定了德州水文化的基礎，使以黃河文化為代表的水文化影響德州4000年。水文化不僅孕育了農耕文明，形成了精耕細作的技術體系、灌溉體系，促進了德州地區農耕文明的巨大發展，還造就了德州人水一般的品格：柔中有剛、開放包容、自強不息、堅韌不拔、百折不撓、勇往直前……大禹又是一個大德之人，是德州德文化的源頭。禹在儒家道統“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譜系中占有重要地位。上古時代，禹就作為道德標桿而存在。他用德治水，因德受禪，以德施政。《國語·魯語上》記“鯀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鯀之功”，道破大禹治水成功的關鍵不在“術”，而在“德”。《尚書·大禹謨》中舜盛贊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因其“克勤于邦，克儉于家”的勤勉節儉、“不矜不伐”的謙虛謹慎、“舍己從人”的包容胸懷等美德，舜禪位于禹。《尚書·大禹謨》以“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八個字概括了大禹德政理念的精髓。大禹之“德”，是實施善政的前提，更是體現在治理行為中的品質：崇尚節儉甘于奉獻、恪盡職守公而忘家、為政勤廉以身為度。自古以降，大禹日漸成為道德的化身，為后人所推崇。子曰：“禹，吾無間然矣。”《左傳》載：“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荀子》講：“以修身自強，則名配堯禹。”《史記》評：“禹為人敏給克勤；其德不違，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稱以出；亶亶穆穆，為綱為紀。”于是，大禹作為道德完人而名垂青史并享世代奉祭。遂公盨98字的銘文，“德”字出現六次：“降民監德”“厥沫唯德”“民好明德”“益求懿德”“心好德”“民唯克用茲德”，其主旨就是以大禹為典范論述“德”，追求德治理想，倡導以德行事。這進一步表明，早在西周時，人們已把大禹治水的功績，看作是“德”的源泉，對之十分崇敬。而銘文中“禹”與“德”的最早遇見，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的前世相約，注定大禹與德州后世必定有緣。

大禹治水塑造了德州精神的內核。大禹治水，是大禹率民與自然災害進行的斗爭，是在順應自然中改造自然的壯舉。偉大的歷程形成偉大的精神。在長達13年的治水過程中，大禹不畏艱苦，身先士卒，“勞身焦思”“股無胈，脛不生毛”，展現了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奮斗精神；“禹堙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三過其門而不入”的行為，體現了為民造福、無私奉獻的犧牲精神；大禹總結前人經驗，吸收民眾意見，“因水以為師”，采用疏、導、分、滯、避等治水方式，“隨山浚川，任土作貢”，體現了實事求是、勇于創新的科學精神；禹與伯益、后稷等通力合作、鼎力相助，地區部落積極參與、齊心合力，廣大民眾共同奮斗、患難與共，展現了團結一心、眾志成城的協作精神。這些精神成為治水工作得以順利進行并最終取得成功的根本保證。世世代代生活在大禹治水留下的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與天災人禍作斗爭的過程中，在改造自然、改造社會的歷史進程中，持續傳承大禹不畏艱險、迎難而上，艱苦奮斗、公而忘私，尊重科學、求實創新，團結協作、敢于勝利的治水精神，最終形成了今天的德州精神。大禹治水就是德州精神的具體體現和最早典范，大禹治水精神就是德州精神的源頭和內核。這種精神傳承在董仲舒、顏真卿、左寶貴、時傳祥的大義擔當中，貫穿于治理黃河、開鑿運河、南水北調、改堿治沙的歷史實踐中；這種精神體現在革命建設改革的不同時期，濃縮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各個方面。這種精神伴隨幾千年文明進步社會發展，澎湃激蕩、與時俱進、生生不息。大禹治水為德州鋪就了鮮明的精神底色，塑造了獨特的地域氣質。

（作者系德州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市文聯黨組書記）

文章來源：德州日報　　配圖：人文禹城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