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劉葉

千年前，杜甫避亂入蜀，于浣花溪畔結(jié)茅安居，落筆百余部傳世篇章。茅屋秋風、江村春色、家國憂思、人間煙火盡數(shù)留存，自此，成都鐫刻下不朽的詩圣印記。

中華詩詞美育大賽四川省賽開賽之際，封面新聞對話四川杜甫學會理事賈兵，聽他講述杜甫因何來川，如何以草堂詩意滋養(yǎng)心性，讓千年杜詩在當代美育中生生不息。

工人正在修葺草堂的茅屋 杜甫草堂博物館供圖

亂世入川

杜甫眾籌修草堂

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的秋冬時節(jié)，安史之亂爆發(fā)后，百姓流離失所，杜甫也深陷在這場動蕩中。《舊唐書·杜甫傳》有言，“時關畿亂離，谷食踴貴，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采梠，兒女餓殍者數(shù)人”。顯然，戰(zhàn)亂、干旱等天災人禍造成的糧食短缺是導致杜甫離開同谷的主要原因。

但大唐地域遼闊，杜甫為何選擇四川？賈兵從地理位置和人文風貌等方面進行分析。“成都是當時不少逃難文人、官員的主要目的地”，他列舉道，“比如天寶十五載唐玄宗就南逃到此，晚唐時期唐僖宗也是到成都避難。”

賈兵

成都乃天府之國，物產(chǎn)豐富，且盆地地形為天然的戰(zhàn)火屏障，相對安全的地理位置，讓此處成了避難首選。此外，對于當時的杜甫來說，往南似乎比北上更為有利。“唐軍的鄴城之敗，安史叛軍再度控制了東都洛陽，長安也備受軍事威脅，北方對于杜甫及其家人來說并不安全”。賈兵分析道。

于是，杜甫冒著戰(zhàn)火來到成都，但住哪兒是個問題。賈兵介紹，“杜甫喜臨水而住，草堂選址是裴冕幫忙的，出資是表弟王十五，綠化栽植則有蕭實（提供桃栽）、韋續(xù)（綿竹）、何邕（榿木栽）、韋班（松樹子栽）等出力。”

杜甫眾籌修建了自己的家，在這個過程中，他以詩文記錄自己接受幫助的過程，如《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遺營草堂貲》“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

草堂初始，就承載了杜甫和蜀地親友的溫情。

耿直人杜甫

在川過得很“巴適”

拖家?guī)Э趤泶ǖ亩鸥Γ鎸δ吧氖竦兀_啟了他最耿直的一面，寫詩直言：好兄弟，救救我。

高適時任彭州刺史，是杜甫志趣相投的摯友，杜甫在詩作里也寫過求助于他的故事，《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絕》“百年已過半，秋至轉(zhuǎn)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

面對好友的窘境，高適毫不猶豫伸出援手，讓杜甫在成都開始了安穩(wěn)的生活。巴蜀向來崇文惜才，此地包容開放的態(tài)度，給予他鄉(xiāng)游子足夠的安全感。這份體恤文人、心懷悲憫的品格，讓草堂成為承載蜀地詩意溫情的精神地標。

杜甫在成都的創(chuàng)作記錄了他的趣事，如《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中的飲酒場景，“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賈兵說，“這是杜甫受邀到村民家飲酒，被‘強行留客’的一幕。”川人寬厚熱忱，杜甫此時有鄰里相伴、知己扶持，詩作里不再只有家國悲苦，蜀中人情讓此時的他擁有煙火溫情。

賈兵介紹，杜甫在四川共生活了五年零五個月，一是在成都（包含周邊）生活了三年零九個月，二是在綿州（綿陽）、梓州（綿陽三臺）、閬州（南充閬中）、漢州（德陽廣漢）一年零八個月。

他在四川，用《春夜喜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等詩作記錄草堂的安定生活，也有《聞官軍收河南河北》體現(xiàn)羈旅憂國。蜀中山水、煙火人情與家國悲思相融，為四川留下了千年的詩意印記。

說起杜甫在四川的人脈，嚴武是繞不過去的名字。二人年少相識，情誼深厚，當杜甫到四川“落戶”草堂時，當時擔任劍南節(jié)度使的嚴武，給予杜甫最大的依靠：不僅給米給錢，還推薦杜甫任職，因此，朝廷授予杜甫檢校工部員外郎的官銜，這也是我們稱杜甫為“杜工部”的原因。

公元765年，杜甫決定離開四川。為何離開？賈兵分享了業(yè)內(nèi)兩個觀點，“學界近年來一般認為杜甫是因為嚴武去世以后，才離開蜀地的，但也有少數(shù)觀點認為杜甫是在嚴武去世以前就離開了。”

杜甫離開蜀中時，寫了一首《去蜀》：“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zhuǎn)作瀟湘游。世事已黃發(fā)，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好友不在，杜甫出蜀，此時的他，流露出年邁體衰、四處漂泊的無力感。

杜甫走了

千年草堂還記得

詩圣遠去，草堂雖日益破敗，但詩圣風骨從未消散。談及此，賈兵介紹了一代代人不斷修葺重建草堂的千年“康復史”。

唐昭宗天復二年，詩人韋莊任西川節(jié)度使王建幕僚。他尋得“柱砥猶存”的草堂舊址，命人重建了一座茅屋。

北宋呂大防出鎮(zhèn)成都，不僅重建草堂，還掛了一副杜甫像，供人瞻拜，這也使得草堂初具紀念屬性。

南宋吏部尚書張燾擔任成都知府，命僧人道安遍刻杜詩一千四百余首于碑，留下了一部“石本杜詩”。

元代，蜀地官員紐憐熱愛漢文化，認為草堂是“先儒過化之地”，自己出資修建了一座三重院落建筑，名為草堂書院。并斥資購買圖書三十萬卷用以書院收藏和教學之用。

明初，蜀王朱椿下令重建草堂，并且親自寫了一篇《祭杜子美文》祭祀杜甫。明弘治十三年，四川巡撫鐘蕃、巡按姚祥不僅增設屋宇，重立書院，還廣植花木，設立了界墻，對草堂加以保護。奠定了后世草堂依中軸線對稱的多重院落式布局的基礎。

明末清初，張獻忠入川，草堂毀于戰(zhàn)火。從康熙、乾隆到嘉慶、光緒間，來到成都做官的朝廷大員相繼對草堂進行了培修。維修建設經(jīng)費中，有些是地方官府的撥款，有些是官員自己的官俸。

“嘉慶十六年，常明擔任四川總督，發(fā)起了草堂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一次重建。我們現(xiàn)在見到的草堂就完整保留了此次重建時的格局和風貌。”賈兵說。

如今，杜甫草堂已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同時為國家一級博物館、全國古籍重點保護單位。千年屢毀屢修的草堂，這座國寶級文脈地標，長久以來，承擔杜詩研究與詩詞美育的重任。

為深耕杜詩文脈，1980年成都杜甫研究會正式成立，后更名為四川省杜甫學會。學會堅持每兩年舉辦一屆學術年會，歷經(jīng)數(shù)十載，至今已順利開展 23 屆，成長為海內(nèi)外杜學、漢學研究領域關鍵交流平臺。

談及中國詩詞，繞不開四川，四川詩詞，繞不開杜甫，更繞不開杜甫草堂。今日，這里不僅是支撐全國杜甫研究的核心陣地，更成為承載巴蜀千年詩意、開展中華詩詞美育的精神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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