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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珍寶何處尋?
——張品成兒童小說《藏寶之地》閱讀札記
文/南風子
創新是作家創作生命常青的秘笈。早已以《赤色小子》《永遠的哨兵》等紅色兒童文學經典蜚聲文壇的張品成,始終在創新道路上堅定前行,不斷拓展紅色敘事的疆域。兒童小說新作《藏寶之地》,正是他秉持創新精神捧出的又一力作。
作家講述了一個在紅色兒童小說中頗為罕見的故事:一位富家少爺如何一步步覺醒,最終蛻變為堅定的革命戰士。當紅軍逼近贛南響水鎮時,汪正燦被父親汪得安以探看家族“風水石”金蟾石為名召回。此行實為汪得安守護傳家黃金寶匣的秘密埋藏行動。歸途行至險峻的烏龍潭邊,汪得安為守密,竟將忠仆興全推下深淵!這驚心動魄的惡行瞬間擊碎了汪正燦的精神世界。他斷然拒絕隨父逃亡,毅然向紅軍揭發父親的罪行與藏寶地……
小說通過“少爺革命”的獨特視角和“藏寶”“覺醒”的懸疑敘事,為小讀者呈現了歷史的立體面向,將宏大的革命精神具象化為可感同身受的生命抉擇與心靈成長史詩,在歷史與當下、革命與日常間架起了一座堅實的精神橋梁。
一、尋寶謎局:敘事巧構與心靈共振
小說巧妙地將少年覺醒、背叛與新生的深刻主題,嵌入天然吸引兒童的“藏寶”和“尋寶”外殼。開篇一句“崽哎!我們去金蟾石”,瞬間拋出雙重鉤索:時機之蹊蹺、行動之詭秘。
敘事的魅力在于其“抽絲剝繭”般的解謎節奏。進山之路布滿驚悚疑云:拂曉即行卻半路熄燈,汪得安幻聽的“雷聲”是追兵還是心魔?包裹里沉甸甸的東西究竟為何物?為何非少爺親見埋藏?每一個細節都是作者精心撒下的“餌料”,“誘使”小讀者化身偵探,在碎片中拼湊真相。然而,烏龍潭邊那聲凄厲的慘叫如驚雷,劈開了敘事表殼——藏寶的代價竟是一條人命!兇手更是披著“仁義”外衣的老爺汪得安!此刻,“寶在何處”的謎題驟然裂變為靈魂拷問:目睹如同殺害親人般背叛的少年何去何從?他如何取信于人?空匣的現身,則將懸疑推向巔峰……
謎底在興全身著軍裝“復活”時揭曉,敘事意義隨之升華。金蟾石下的寶藏,不再是沾血的私有黃金,而成為三重意義的象征:興全死而復生的生命奇跡,汪正燦洗刷冤屈的清白勛章,紅軍拯救與賦權的尊嚴證明。尋寶之旅由此升華為一場關于“何為真寶”的靈魂勘探。
這種緊扣兒童心理的懸疑架構,絕非技巧炫示。每一重懸念的鋪設與消解,都精準服務于核心命題的澆筑:金錢如何使汪得安變得冷酷無情?汪正燦如何在至暗時刻守護善與真,興全又如何在新世界中重獲生命尊嚴。紅色精神——紅軍的拯救力與革命的新生力——正是在這跌宕的“解謎”過程中自然生長。
小說以“藏寶”為鉤,引領兒童感受、探索、思考。謎題解開,孩子們不僅享受閱讀樂趣,更觸摸到人性、背叛、救贖及“真寶”何在的深刻命題。它雄辯地證明:優秀的紅色兒童小說,完全可以如精彩的冒險小說般引人入勝,并在小讀者心靈深處留下持久的思想暖光。
二、棱鏡人物:復雜人性的深度映照
人物塑造的真實感染力,是兒童讀者能否產生共鳴并接受故事內核的關鍵。《藏寶之地》摒棄了概念化、臉譜化的窠臼,以可感可觸的具象化描寫搭建起歷史與現實的情感橋梁,讓每一個角色都成為映照復雜人性的棱鏡。
反派汪得安形象真實立體。他并非天生惡魔,而是被自身執念拖入深淵的可恨又可悲者。對親子汪正燦,他流露真實慈愛(鰥居多年恐后母欺子);對仆人興全,也曾有過關照。然而,當革命風暴威脅其視為命脈的家族黃金時,那匣“風水石”庇佑的財富瞬間讓他迷失本性。進山路上的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正是其內心恐懼的外顯。他拼死守護的黃金被紅軍起獲,視為未來的兒子與之決裂,謀害的“下人”興全則重獲新生。他篤信的金蟾石風水,最終成了對他一生最大的嘲弄。他像一個作繭自縛的困獸,一生最看重的血脈與財富,皆因自己的錯誤選擇而離自己而去,其悲劇性在于被自身貪欲之魔吞噬的必然。
少年汪正燦的覺醒之路布滿荊棘又前途光明,真實可信。他絕非天生的覺悟者,其腦殼里“有一團爛布”,深陷新思潮(“人人平等”)與家族倫理(“祖上行善”)的激烈撕扯。真正催化其靈魂蛻變的,是父親汪得安將興全推下懸崖的駭人惡行。血緣親情在目睹絕對之惡的瞬間崩塌,迫使他做出了孤絕抉擇:暴雨夜藏匿,繼而揭發生父。這是對內心“善比天大”這一樸素道德準則的悲壯捍衛,也是其政治立場轉變的起點。空坑前絕望的吶喊(“我沒撒謊!”),正是少年以全部清白為賭注,對“真”的誓死守護。興全的“復活”與紅軍的真誠接納,則成為對其抉擇最有力的救贖性確證。其成長軌跡深刻揭示:覺醒非天賦異稟,而是殘酷現實催生的痛苦蛻變;投身革命亦非口號宣示,需要以撕裂舊我的巨大勇氣為通行證。加入紅軍后,從文書做起,得知父親死訊時壓抑后的痛哭,都表明他非冷酷之人,對血脈親情有著復雜情感。
興全的存在,是穿透敘事陰霾的溫暖光束。他如澗邊青竹,柔韌中蘊藏著驚人生命力。承受最深重的傷害(被恩主謀殺),經歷最絕望的墜落(烏龍潭深淵),卻奇跡般生還。其轉變的動人之處在于,未沉溺于私人仇恨,而是以近乎神性的平靜完成徹底蛻變——從汪家“下人”到紅軍戰士。面對汪正燦的崩潰,一句樸素的“是我喲!我是興全!”,蘊含著撫平創傷的巨大能量。他與汪正燦在革命隊伍中重建的情誼,超越了主仆或舊日兄弟,升華為基于共同理想的同志之誼。他的“復活”與新生,不僅是對汪得安罪惡的終極審判,更是對底層生命不屈韌性的深沉禮贊。
三、毛茸茸的細節:地域真實的生命觸感
《藏寶之地》的呼吸與脈搏,源自作家對贛南革命根據地風土人情的無比熟稔。浸潤著泥土與煙火氣的鮮活細節,如無數毛茸茸的根須,賦予文本無可替代的地域真實感與歷史厚重感,讓革命敘事擺脫概念懸浮,擁有了扎入歷史深層的生命力。
“炸包”里的生存智慧與野性氣息:那用“尿桶邊白硝屑、杉炭末、硫磺、碎瓷片”秘制、“毛伢拳頭大小”的危險物件,獵人“牙咬繩索、手捏火藥”的驚險制作過程,豺狗被炸爛的嘴,興全拎著血糊獵物喊“有肉吃了”的野性喜悅——這些細節精準復原了贛南山區獵戶的生存技藝,在小讀者面前展開了一幅充滿粗糲生命力的民俗畫卷。舌尖上的山林記憶同樣充滿魅力:興全用箬竹葉包了蜂蛹烤得“焦黃透亮”,汪正燦嚼得“眉開眼笑”;砍新竹做筒,澗水“有股清新竹子的味道”。這些帶著山林饋贈和手工溫度的食物飲水描寫,傳遞著最樸素的滿足感和地域特有的生活方式。
方言俚語更是流淌在文本血脈中的文化密碼。管家厲斥汪正燦稱興全“哥”是“沒規沒矩沒方沒圓沒尊沒卑”,寥寥數語,封建等級的銅墻鐵壁與冰冷人情已力透紙背。金嬸嘆息時的“造孽”,興全寬慰時的“背時”,這些帶著泥土氣息的鄉音,絕非裝飾點綴,而是情感最本真的流露,牽引讀者步入真實的贛南鄉間生活場景。
象征物也在豐富的細節中獲得血肉與溫度。金蟾石從汪家私有的“風水”圖騰,因汪正燦一句孩子氣的質疑(“應該是大家的才對”)而顯露出其虛妄性,最終成為舊倫理崩塌的沉默見證。烏龍潭終年不散的水霧(“薄紗樣穿行草尖”)與震耳轟鳴,不僅是謀殺現場的陰森氛圍營造,其深不可測的潭水更意外成為興全的“重生之池”,隱喻著毀滅與救贖的深刻辯證。汪正燦對“山高日近卻不烤人”的童趣發問,看似是對自然現象的好奇,實則彰顯了孩童直抵本質的思維銳度。
這些浸潤著泥土芬芳、煙火氣息的“毛茸茸”細節,是作家深扎于贛南沃土汲取的養分。它們共同構建了無可替代的地域真實感,賦予了象征物以血肉和角色感,也讓兒童視角和樸素真理得以彰顯。正是這些細小的根須,將這個關于覺醒與新生的深刻故事,牢牢地、鮮活地錨定在了贛南那片紅色的土地上。
四、血脈相連:紅色精神與傳統美德的共鳴
《藏寶之地》的深邃之處和最大創新價值之一,在于它超越了革命敘事的單向度表達,通過人物命運與情節肌理的精密編織,深刻揭示了紅色精神與中華優秀傳統美德之間息息相通的同構關系。兩者在革命烈焰中,實現了互文共生與升華。
小說內在的敘事動力,深刻呼應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倫理法則。汪家“救人積德”的發家史與汪得安“起黑心”殺仆后的敗亡覆滅,形成嚴整的道德因果鏈。紅軍正是這人間道義“善”的執行者:救興全、納正燦是彰善;打倒汪得安之類的不義之人是懲惡。其道義力量深植于民族文化心理的厚土,具有天然的認同感。
驅動汪正燦覺醒的核心引擎,并非抽象的政治教義,而是童心對“善”與“真”的本能守護。血緣親情在目睹父親推人下崖的滔天罪惡前徹底崩塌,他選擇揭發生父、捍衛清白(“證明自己不撒謊”),正是對“善比天大”這一樸素道德準則的悲壯踐行。師長在“空匣”危機中那句篤定的“你是好孩子”,不僅是對其個人的信任,更是對這份童真的至善價值的莊嚴肯定。
紅軍最動人的實踐,是其“聚攏人心”的共同體構建。它徹底碾碎了汪宅森嚴的等級(少爺禁稱仆人為“哥”的冰冷規矩),使少爺汪正燦、長工興全、轎夫洪寶在紅旗之下獲得平等身份與尊嚴。這種凝聚,源于共同的歷史苦難(被壓迫者)與對“公義”的不懈追求,超越了個人恩怨(興全不念私仇)。它既是對傳統“天下大同”理想的現代回應,又以集體主義賦予其戰斗內核。
紅軍人物及其行動準則,處處閃耀著與傳統美德相輝映的人格光輝。紅軍救治墜入深潭、瀕死的興全,并賦予其新的生命價值,這不僅是對革命人道主義的踐行,更是對傳統“仁心”“重生貴德”理念的深刻體現。師長對汪正燦的信任與承諾,及其安排興全現身證清白的行動,完美詮釋了革命語境下“信義”的力量,是“重然諾”君子之風的彰顯。紅軍進駐響水后秩序井然,認真傾聽汪正燦的控訴并嚴謹調查,體現了對事實真相的尊重和對個體聲音的重視,其內核正是傳統“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思想在革命實踐中的貫徹。
小說由此實現了紅色精神與中華優秀傳統美德的深度互文與有機共生。這種共生植根于文本細節的精神同構,讓革命精神因其深厚的文化根基而更具感召力,也讓傳統美德在革命洪流中煥發出新的璀璨光芒。
五、字字清泉:語言的四重生命韻律
書中的語言如贛南山澗清泉,澄澈鮮活,飽含生命韻律。其首要魅力在于“落地生根”,卸下一切概念鎧甲,以兒童可感可觸的具象化表達,悄然將紅色精神的種子播撒于心田。
這語言更是一場喚醒讀者全感官的盛宴。“那水有股清新竹子的味道”——嗅覺的清涼撲面而來;“日頭斜在天上,一抹光從天井檐角射入,金燦燦一團在汪正燦腳邊”——視覺的詩意瞬間定格;“鳥叫、蟬鳴、蟲嘶被風攪了,攪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美妙聲音”——聽覺的通感魔術,“攪”字讓無形的風瞬間化身為靈性的調音師。
其力量更在于將無形情思具象為可觸摸的形象。汪正燦被“秘密包裹”的窒息感,興全“臉腫如南瓜”還笑說“沒事”所傳遞的隱忍與付出,汪正燦空坑前“狠命揉眼睛”的絕望焦灼——這些精準、鮮活的意象與動作描寫,勝過萬語千言的心理剖析。
書中的語言,是一場清亮、鮮活、精準與醇厚的四重奏:它如泉清澈,濾凈概念的雜質;它如春野鮮活,調動所有感官;它如刻刀精準,雕琢情感的肌理;它如陳釀醇厚,氤氳著贛南鄉土的獨特韻味。作家沒有“矮化”語言去“俯就”兒童,而是用淬煉過的、充滿詩性與生命力的文字,給小讀者以一場精彩的“文學語言啟蒙”。
六、少年心魂:成長的鈣質與向陽之光
小說給小讀者最珍貴的饋贈之一,在于它將宏闊的革命歷史,轉化為一段可沉浸體驗的生命歷程。它像一架精巧的時光機與一座心靈的鍛爐。作家沒有讓小讀者隔著玻璃罩去瞻仰概念化的“偉大”與“崇高”,而是邀請他們扣緊少年汪正燦的手,沉浸式地踏上那條充滿迷霧、震驚與抉擇的藏寶之路,共同經歷一場靈魂的淬火。
當小讀者跟隨汪正燦,親歷其價值觀的轟然崩塌——父親汪得安為保藏黃金犯下殺人之罪;感受其在暴雨夜孤立無援的躲藏,體會其向紅軍揭發生父時撕裂的勇氣與背負的沉重;共鳴于他在金蟾石空坑前“狠命揉眼睛”,大聲吶喊“我沒撒謊!”的自證;最終,在興全身著軍裝奇跡般“復活”的瞬間,與他一同體味冤屈洗刷、獲得新生的巨大震顫與釋然——這段跌宕起伏、浸透個體生命痛感的旅程,讓宏大的“革命歷史”化作了可觸摸、可共情的生命經驗。
小讀者在汪正燦的掙扎、困惑、孤勇中,驚奇地照見了自己成長中那些隱秘心事:對真相的渴求、在群體中尋找認同的渴望、面對不公時的義憤。他們恍然發現,那些以為獨屬自己的傷痛與困惑,早已被歷史煙云中的同齡人以更極致、更熾烈的方式經歷、思考并做出了石破天驚的回答。這種跨越時空的情感共鳴與生命對話,讓紅色歷史從遙遠的符號變成了映照自身成長的一面鏡子。
《藏寶之地》超越了特定歷史背景,直抵成長的核心命題——人如何確立自我、選擇道路、守護心光。它啟示當代少年:閱讀紅色經典,不僅是為了知曉過去,更是在歷史人物的抉擇與求索中,獲得理解當下、走向未來的智慧與勇氣,汲取那份敢于在黑暗中守護心光的堅韌力量。
合卷之時,金蟾石下空蕩的藏寶洞,早已被更珍貴的無形寶藏填滿:洞察人性復雜的光照、堅守“善”“真”信念的錨點、于逆境中重生追尋尊嚴的永恒啟示。這份沉甸甸的精神饋贈,將伴隨少年在各自的成長迷途中,步履更堅,心魂愈強。我不由感嘆:《藏寶之地》真是一部關乎精神鈣質、心靈韌性、引導少年兒童“向陽生長”的雋永之作。這些不就是人生珍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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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南風子,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重慶文學院創作員。著有“紅色少年詩意傳奇”系列長篇兒童小說《紅寶石口琴》等。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謝璞兒童文學獎、孫犁散文獎、江蘇省優秀科普作品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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