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梅雨中的富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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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圖景
元代畫家黃公望的畫作《富春山居圖》里的富春江(位于浙江省錢塘江上游),恬靜、和諧又空靈,像一位嫻靜內斂的女子,淡然自若,與世無爭。郁達夫曾直言:“看了富春江,西湖便不足道,只有瑞士的日內瓦湖差可仿佛。”足見富春江的清麗婉約。
可很多人不知道,悠然舒緩的富春江也有豪放洶涌的一面。每逢梅雨季節,遇上持續性強降雨,素來平和的江水便展露野性,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襲來,淹農田、漫內河、灌城區、沒沙洲,堤壩告急、交通阻斷,讓沿岸居民吃盡苦頭。
高中時,我去富春江邊的同學家做客,他家在桐廬縣窄溪村。只見老屋的磚墻上有四五道橫貫全屋、深淺不一的水痕,像樹的年輪一樣。同學的爺爺告訴我,每一道水痕都對應一次水災。在他的記憶里,每到梅雨季節,全家都懸著心,生怕富春江漲水。洪水一旦漫過堤壩,菜地、農田將全部被淹沒,房子也會泡在水里。參加工作后,我再度前往窄溪村,老人已經離世,同學的父親聊起漲水的情況時說,自從富春江上游的新安江水電站建成,這里的水患少多了。
我又問起富春江漲水的頻率,同學的父親告訴我:“富春江差不多每六七年就要發一次大水。”這句沿江居民口口相傳的話,雖未經過精準水文統計來驗證,卻基本和歷年水患發生的年份吻合。最近一次大水發生在2020年夏季,受持續梅雨的影響,富春江上游的新安江水庫開啟9孔泄洪,這是水庫建成60余年來首次正式9孔全開泄洪,建德、桐廬、富陽沿江各地區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進水,郁達夫的祖居地富陽險些成了“水上威尼斯”。心情最急迫的是住在江島上的居民,洪水面前,江島就像水中的浮萍,最終海事部門緊急調派船艇,將島上所有居民安全轉移到了城區。
人們常道,梅雨時節,煙雨紛紛,滴滴潤澤大地,暈染出水靈靈、綠油油的江南。可很少有人留意,梅雨帶來的雨水匯流成河后,正悄悄改變著城市的模樣。初夏時節,我開車經過富陽區江濱大道,發現江邊豎起了綿延數公里的工程圍擋。從工程示意圖看,這里正在建設防洪堤工程。可以想象,工程完工后,這座城市的江景又會是另一番模樣。
不只城市,與水共生的江中沙洲,也和梅雨有著“相愛相殺”的牽絆。富春江中的新沙島形如一片樹葉,環境秀美,是國內“農家樂”旅游的標桿。千禧年后,新沙島上的傳統農家樂逐步轉型,我曾上島采訪,當年被媒體爭相報道的農家樂場景已無處可尋,島上旅游設施破舊、場地雜草叢生。據島上的原住民介紹,江中的沙洲有個無法解決的難題,短則六七年、長則一二十年,總會遇上一次大水,洪水一來,島上地勢低的地方就會被淹沒,實在不適合搞大規模的旅游開發。
如今,新沙島的開發基調為“親近自然、回歸田園”,這是非常明智的選擇。島上有原生態的水杉林、連片的桑果園、天然的沙灘,還有成片的水田,閑暇時上島走走,讓人心曠神怡。我想,這也是梅雨一次次施威,留給這座美麗沙洲的經驗與教訓。
大約六七年前,有位網友聯系我所在的媒體,說富春江上一座叫“月亮島”的沙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塌。富春江上的沙洲,早在數百年前就被黃公望繪入了《富春山居圖》,確實是富春江重要的景觀資源。但把時間尺度拉長就會發現,沙洲的此消彼長本就是自然現象。黃公望當年看到的沙洲,和我們今天看到的定然不同。改變它的正是水,尤其是每年梅雨季節的洪水:洲頭是迎水側,這里的沙礫會被水流沖走,岸線慢慢向后退縮;被沖走的泥沙又會逐漸沉降到洲尾,經年累月,沙洲的形態就會發生變化。
水就像一位深諳自然規律的雕刻師,一點一滴、不舍晝夜地雕琢著山水的模樣,只是人類的生命太過短暫,難以切身感知這份微妙的力量。世人都愛江南柔美的煙雨,卻很少留意它背后藏著摧枯拉朽的能量。年復一年,梅雨仍會如約而至,不變的是江南的煙雨與詩情畫意。而在時光里潛移默化不斷改變的,是山川江流、沙洲島頭,還有更多我們未曾留意的事物。
(檢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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