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坡上的日子，是讓花椒一粒粒染紅的。
南山的土，薄得像一張沒攤開的餅，黃，且磽。攥一把在手里，沙礫粒粒可數，風一吹，就從指縫間漏下去了。這樣的地，養不活顆粒飽滿的麥子，卻認花椒和柿子。柿子樹高大，站在坡頂望天；花椒樹低矮，從山腳漫上來，一直爬到山腰，帶刺的枝條織成一片紫紅的云。
爺爺栽這些樹時，爹還沒成家。樹苗細得像筷子，插在風里，搖搖晃晃。爹蹲在地邊抽煙，煙霧散進暮色里，他說：“等它們掛果，我那孩子都該讀初中了?！痹捯粑绰?，好些年過去了，樹還沒長到齊膝高，爺爺就走了。葬禮那天，我望著坡上那些青生生的苗，不懂什么是永別，只曉得以后再也沒人踮腳幫我去夠掛在枝丫上的紙鳶。風一過，滿坡的花椒葉嘩嘩作響，像是誰在輕輕應答。
伏天摘花椒，是南山一年里最吃勁的活。天剛蒙蒙亮，坡上就響起樹枝摩擦的聲響。男人們挎著竹籃在刺叢間穿梭，女人們戴著粗布手套，指尖捏住椒串的根部，輕輕一掐，紫紅的顆粒便紛紛跌進籃里。刺是躲不開的，眼角、手背、胳膊，常被劃出道道血痕。沒人當回事，歇晌時抹點“土糊糊”。一種鄉人自制的泥膏，就對付過去了。那疼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仿佛汗珠子摔八瓣，每一滴都落在了自己日子里。
摘下的花椒得當天晾曬。各家的院子里鋪開竹席，將花椒薄薄攤開。太陽毒的時候，椒殼裂開細縫，一股子麻香順著風往鄰院飄。最怕連陰雨，那就得趕緊往屋里搬，堆在堂屋的石板上。娘總是不停地翻曬，她說顏色紅一些，就能讓我多買支筆。我那時不愛聞那味兒，覺得沖鼻子，可如今想來，那竟是故鄉最溫柔的氣息。它裹著娘的盼望，順著我的課本，一頁頁滲進骨子里。
后來我離開南山，去鎮上，去縣里。校門口的小賣部有花花綠綠的零食，同學帶的漢堡包夾著生菜和肉，咬下去軟乎乎的。再后來，我見過更豐富的吃食?？刹恢醯?，我還是最愛那股花椒味。燉肉時抓一把扔進砂鍋，咕嘟咕嘟的湯里飄出沖勁十足的麻，能多就兩碗飯。故鄉人自己吃的，往往是挑剩下的碎椒，可那味道，比珍饈還長力氣。
有些地方把立秋定為花椒節，我們這兒卻要等到白露。收椒的販子每年這時上門，小貨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各家把曬干的花椒裝進麻袋過秤，秤桿高高翹起時，主婦們的神情才松快下來。這些花椒多半被運到城里的調料廠，磨成粉，榨成油，成了千家萬戶灶臺上的香。而南山人聞著那股味兒，心里是安穩的。他們知道，這一年的辛苦，又換回了來年的指望。
爹和娘老了，花椒園荒了半截。去年回去，最老的那棵樹還在，枝丫枯了大半，樹底卻冒出幾株新苗，嫩紅的莖上已長了細刺。我摸了摸那樹疙瘩，粗糙得像娘皸裂的手。坡上的花椒樹早長成了密叢，摘椒的人換了輩。
放寒假的小侄正在給老樹剪枝，他說這樹老了，結的椒少了，味兒卻更足。我蹲在樹下撿落椒，指尖沾著紫紅的油，湊近一聞，那股麻香鉆進鼻腔，記憶里伏天的汗味、娘的嘮叨、村口過秤的聲響交織在一起，縈繞不去。
故鄉人從不怨這薄土，就像從不怨花椒樹上的刺。他們懂得，土地給什么，人就接什么；日子給什么，人就過什么。花椒并非登不了臺面的尋常香料，那串串紫紅里，藏著汗珠子摔八瓣的踏實，藏著供孩子讀書的盼頭，藏著走再遠也忘不掉的鄉愁。爺爺栽下的那些苗，如今早已爬滿山坡。一聞到那麻香，我就知道，該回坡上看看了。
人這一生，走的再遠，根還在那片薄土里。就像花椒，離了南山，它還是那股味兒；人離了故鄉，心卻總被那股麻香牽著。那不是矯情，是活著的根須，在歲月里悄悄扎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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