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心齋橋的店主們最近有點想不通。日元便宜成了這副樣子，按理說該是中國客人擠破門的時候，可貨架前空蕩蕩的。

福岡博多大丸的免稅柜臺，營業員一天接待不了幾個亞洲面孔，賬面直接做成了虧損。事情要從去年那場國會答辯說起。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一句＂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出口之后，半年時間里，中國赴日游客一路往下掉，到今年5月已經只剩31.3萬人次，同比少了六成出頭，連著第六個月負增長。日本商家原本指望的旅游紅利，被這一句話擰斷了水龍頭。

先掰一掰中國客人對日本到底意味著什么。去年一整年，中國游客在日本掏出去差不多兩萬億日元，折成人民幣接近一千億。這是個什么概念？

日本接待的所有外國游客的消費總盤子里，每五塊錢就有一塊多是中國人花的，穩居第一位。人均也漂亮。

一個中國游客落地之后能花掉二十幾萬日元，是東南亞客人的好幾倍。說日本旅游業過去這些年的好日子，是中國客人喂出來的，并不夸張。

野村綜合研究所早就算過這筆賬。中國客人這邊一冷，日本一年要少進賬一萬八千億日元上下，實際GDP會被往下拽掉接近0.3個百分點。

聽上去像是小數點后面的事情，可日本本身的經濟潛在增速也就半個多百分點，等于一刀下去切掉一大塊。賬面上的難受，已經寫在百貨公司財報里。

心齋橋、銀座、京都這幾家老牌大丸的銷售額季度同比掉了好幾個點，營業利潤預計腰斬一半還多。松屋的淺草店免稅銷售降了兩成，季度利潤預估直接砍掉八成。

高島屋單算中國客人那一塊，跌幅三成五。地方更難看。福岡那三家頭部百貨，整個財年免稅銷售掉了兩成，博多大丸跌到三成九，直接虧。

京都的中國客流量一度蒸發六成多，關西不少專做中國團的小型旅館已經悄悄關門。住宿和餐飲行業新增招聘人數同比少了一成多，這意味著原本要開的店沒開成，原本能上崗的人留在家里。

那問題就來了。日元都跌到上世紀70年代浮動匯率以來最弱的位置，去日本怎么算都是占便宜，中國人為什么反而繞道走？

答案不在錢包，在臉色。五月底有一件小事，傳得很廣。

一對中國情侶博主天沒亮就跑到河口湖一家羅森便利店門口，拍了段模仿日本動畫片頭的舞蹈視頻。當時五點鐘，街上幾乎沒人，店也沒開張，沒礙著誰。

視頻發到網上之后，被日本右翼賬號截下來轉到X平臺，扣上＂妨礙營業＂＂迷惑行為＂的帽子，幾天之內播放量沖到六百萬。評論區什么樣的話都有。

當事人后來把視頻刪了，留下一句＂對日本祛魅了＂。這件事被很多準備買機票的中國家庭看在眼里——一個清晨沒擾民的小視頻都能挨這么一頓罵，真去了人生地不熟，誰知道會碰上什么。

類似的事不是頭一回。這兩年針對外國人的惡性事件在日本明顯增多，社交平臺上的排外言論也越來越沒遮攔。

表面看是個別極端賬號在帶節奏，底下墊著的是普通日本人的火氣。日元購買力跌穿底，工資連著好幾年原地不動，米、咖啡、巧克力輪著漲價，東京一套兩居室的房租能吃掉普通家庭近一半的月收入。

自己手頭緊成這樣，回頭看見拿外幣的客人在百貨店里成箱往外搬東西，心里平衡才怪。右翼政客瞄準的就是這股情緒。

＂日本人優先＂的口號喊得響，轉頭解決物價和工資的本事卻沒有，只能把外來者推到聚光燈底下當出氣筒。高市早苗那番涉臺言論之所以能在黨內拿分，靠的也是這套邏輯。

但市場不跟著政治口號走。中國客人沒有不出門，錢也沒少花，只是換了去處。

今年一季度赴韓國的中國游客漲了將近三成，首爾明洞、釜山海云臺、濟州島的店鋪都在排隊。航班數據更直觀：5月中國大陸飛日本的航班量恢復率不到五成，飛韓國的已經超過2019年同期，跑到一百零四個百分點開外。

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靠免簽政策接走了大批自由行客源。整個中國出境游的盤子已經差不多回到疫情之前的水平，唯獨日本這一塊在掉隊。

日本旅游業內部不是沒看明白。問題是東南亞和歐美客人替代不了中國客人。

前者人均消費只有中國客人的四分之一上下，＂爆買＂式的集中采購更是沒有的事。后者飛一趟成本太高，很難形成中國客人那種說走就走、一年來好幾趟的高頻復購。

更迷的操作還在后頭。日本政府宣布7月起把中國大陸游客的簽證費從3000日元抬到15000日元，整整翻五倍。與此同時，韓國、美國以及中國臺灣地區、中國香港的游客都享受免簽待遇，單獨把最大客源的錢包再掏一刀，這步棋怎么看都像在趕人。把這些線索拼到一塊兒，邏輯就清楚了。

一邊在政治上端著姿態挑釁，一邊在社會層面給人冷臉看，再一邊把簽證門檻抬高，三管齊下，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折騰。福岡百貨關門、京都民宿空房、關西旅館裁員，這些不是抽象的統計口徑，背后是一個個真實丟了飯碗的店主和員工。

中國客人的離場沒靠任何官方組織，靠的就是普通人訂機票時多想了那么幾秒鐘。高市早苗的那句話，本想在右翼那邊攢人氣，結果攢來的是日本旅游業自家的爛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