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魅與反噬。

“朱一龍退出很及時。”

可能連朱一龍都沒想到，不過是退演了一臺話劇，卻成功躲過了“草臺班子”的爛戲指責。

6月22日，阿那亞戲劇節話劇《文城》首演后，主演周冬雨、段奕宏及導演陳明昊因忘詞、念錯臺詞、疑似依賴提詞器等問題陷入爭議。觀眾的大規模差評與退票呼聲持續發酵，甚至連“三金影后”的專業能力也再次被推上審判臺。

《文城》原著作者余華回應稱，該劇原本幾近流產，由陳明昊、朱一龍接手導演后，最終只剩陳明昊一人。甚至早在《文城》首演半個月前的采訪中，周冬雨便提及這出戲并不玩套路出牌，“有時候導演給我一段新詞我們就開始排”。——如今聽來，更像是一聲預警。

而在爭議之外，一個更值得關注的問題正在浮出水面：為什么越來越多影視藝人，開始出現在話劇、音樂劇和舞劇舞臺上？

這個答案，或許比《文城》的翻車本身更值得討論。

01藝人失業潮

事實上不止周冬雨，不少知名行列的藝人們均面臨著存貨告急、長時間未進組的“失業”壓力。

最直觀的一幕，發生在6月14日的微博之夜：劉昊然公開喊話“求工作”。頂著“中國影史首位票房突破200億的90后男主演”的頭銜，他在今年1月殺青網劇《海島舒服日志》后便再無項目開機。同臺的董子健、程瀟也紛紛表態有檔期、可合作——三位藝人同時喊話，多少透出幾分心照不宣的尷尬。

但空檔最久的，遠不止這幾位。

根據數據統計來看，頭部頂流如劉亦菲已空檔三年多，近期網傳將進組優酷網劇《咸雪》；王一博、趙露思同樣有兩年多未進組，且并無組訊傳出。去年憑《驕陽似我》躍升頭部的宋威龍，以及白鹿、羅云熙、鄧為、任嘉倫等，也均在2025年開始陷入近一年左右的空檔。不僅如此，趙麗穎、迪麗熱巴、辛芷蕾、任敏等集體參演大劇《九重天》殺青后，無一例外迎來百天以上的等待期。

而除了頭部流量外，電影咖的日子也并不好過。

自《神探之痕跡》殺青后，王俊凱、馬麗、張譯等陷入200天以上無新項目的沉默；佟麗婭、新晉00后影后李庚希也在去年影片殺青后空白將近一年。就連黃渤、賈玲這類已完成從演員向資本躍遷的人，手里也基本只剩2024年前后開發的存貨，新項目遲遲未見動靜。

客觀而言，超過三個月以上的空白期，對于非頂流藝人來說無異于是慢性自殺，在缺乏穩定曝光、過硬作品輸出的條件下，不少藝人商業價值、粉絲粘性也在緩步走低。

即便是頂流，同樣也需要面臨是否被平臺與市場拋棄、不扛劇等非議。

典型代表如一年左右未進組的迪麗熱巴。她在今年6月接受雜志采訪時，便澄清無戲可拍的輿論爭議，表示“一方面想沉淀一下自己，另一方面在等一個好本子、好角色”。 近日，趙露思也在直播中回應粉絲遲遲未進組的控訴，稱“你們說讓我趕緊進組，那我現在就趕緊進組。但是你們又說不能拍誰誰的劇不能拍影視化的劇，那我又沒得拍了”。據她透露，如若劇本順利，8、9月有望結束漫長的空白期。

當然，也有一批藝人未受波及，仍在批量進組——趙今麥、陳都靈、王安宇、章若楠、張凌赫等，要么憑爆款劇集成為平臺押注對象，要么背靠公司資源自循環運轉；楊紫、劉浩存等扛劇型藝人則幾乎無縫銜接。

還有另一種選擇：部分藝人開始降低身段，以客串刷臉代替主角等待。陳妍希在本月結束兩年多空白期，以客串身份出演《錯世錄》；周雨彤也在半年以上的沉寂后選擇客串《簡單的人生》——能出現就好，哪還顧得上戲份多少。

影視寒冬里，幾家歡喜幾家愁——即便是影后、影帝、頂流、爆劇主演，也不得不跟著一起“挨凍”。

02為什么都去演話劇了？

藝人空白期過長已成常態，如何在沒有劇組的日子里維系存在感，成了擺在所有人面前的現實難題。影視賽道擠不進去，話劇、音樂劇、舞臺劇等線下演出，順勢成了最容易想到的出路。

話劇與藝人之間，本就有一段歷史淵源。早年間的演藝圈，從章子怡、李冰冰、秦海璐再到吳樾、袁泉、海清等履歷光鮮的知名專業演員，都更加傾向于入編。 易烊千璽、胡先煦等話劇表演方向的科班藝人也選擇雙線并行；何冰、楊皓宇等話劇演員則常年扎根舞臺，成為中堅。

而更普遍的一條路是：用話劇給自己鍍金——文章、王學兵等劣跡藝人遭影視封殺后轉投話劇；肖戰、張翰曾一度因輿論爭議陷入低谷，也均以參演話劇《如夢之夢》巡演過渡。

藝人涌入話劇行業，算得上是互惠互利的雙向選擇。

對藝人而言，話劇舞臺歷來被視作檢驗專業能力的煉金石——聲臺形表之外，還考驗臨場反應與現場把控，是影視表演所給不了的歷練。能在舞臺上站穩，本身就代表著一種業內認可。

像胡歌憑借《如夢之夢》成功擺脫偶像演員標簽，進一步獲得業內和市場認可，便是最常被援引的例證。可以說，話劇舞臺也給予了部分藝人被再度看到的機會。即便吳謹言、楊超越，也將出演話劇小角色看作是磨練專業技能的機會。

對劇場而言，明星效應帶來的紅利同樣實在。隨著話劇逐步向大眾市場靠攏，藝人的號召力直接轉化為票房。比如張若昀、劉端端、羅一舟主演的話劇均開票即秒罄；肖戰參演《如夢之夢》期間，其代言的部分品牌更直接成為該劇贊助商，商業聯動不止于票房。

從這個角度來說，鼓勵、起用藝人參演，本質上是以粉絲經濟撬動線下消費，打破話劇長期在大眾視野中的邊緣化處境。

在影視行業持續收縮的大背景下，這種原本就存在的合作關系被進一步放大，也形成了近幾年藝人大規模流向線下舞臺的現象。

只是問題在于，當越來越多人把話劇當成“避風港”后，劇場已經不再是那個能夠輕松鍍金的地方了。

03 ?“鍍金效應”為何失靈？

然而，隨著話劇成為藝人刷履歷、掛名鍍金的常規操作，這塊招牌也在加速褪色，從鄙視鏈頂端跌落神壇。

一個非常明顯的趨勢，除了如辛芷蕾、倪妮等本就在影視行業獲得認可的藝人投身話劇獲得滿堂彩外，但自2020年以來，越來越多演技遭詬病的藝人扎堆涌入線下舞臺，暴露的短板反而令話劇的專業性與神圣性遭到質疑，越來越多的話劇演出面臨著大眾自發性的避雷、退票抗議。此番《文城》的千元票價與三金影后大失水準的現場表現，便是徹底點燃觀眾怒火的導火索——“花880元看了一場演員不背臺詞的帶妝彩排”。

此外，藝人參演所帶來的票價上漲、虛高問題，也同樣矛盾頻出。

不少話劇演出在藝人加盟后，票價往往上漲50%以上，不乏翻倍增長，甚至一票難求。比如2021年，肖戰出演《如夢之夢》全本上下兩場最高共3760元，開票日超過10萬人在線搶購，二級市場票價一度被炒到4萬元/張。

據相關從業人士向文娛先聲透露，藝人出演話劇并非分文不取，不少具有一定知名度的非在編藝人往往背后有著高昂的出場費，但這筆投入也基本上能夠令劇團、劇院借此獲取更高的經濟回報。

“并不是所以藝人都是來學習或非得需要靠話劇再就業，可能他們因為輿論、影視項目被裁等原因不得不來線下‘學習’，可只要有粉絲就不會覺得很有危機。因為不管他們專業能力如何，看話劇的人還是不如看影視劇的人多，粉絲還是可以盲目偏愛到為藝人包裝成很厲害的樣子，不明所以的普通人還是很容易相信‘高大上’了，對藝人也是明顯只有好處。”

央華創始人王可然也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藝人排練時間還要受到劇組檔期限制，演出地點、番位作品還會挑挑揀揀。甚至不乏有已靠線下取得關注后，選擇違約線下話劇演出，只為趕赴新接到的影視劇邀約。

不過，如今話劇鍍金再跳板的邏輯也已失效。比如典型代表如考入國話的羅一舟，其所出演的話劇《戰火中的文藝》便被痛批演技差、舞臺功底弱，國家話劇演員這一身份也并未令其在影視圈復刻如胡歌與肖戰的逆襲劇本。

除了話劇之外，音樂劇、舞劇等線下演出也同樣涌入了不少藝人。

像丁澤仁、段奧娟、林彥俊、吳宣儀、李藝彤等偶像更多活躍在音樂劇；而以佟麗婭為代表的有舞蹈功底的藝人則在舞劇開啟另一番天地。但質疑聲同樣如影隨形，專業能力不夠、擠壓科班演員空間、來賺快錢走人等非議也不絕于耳。

像吳宣儀自今年4月以來出演《她的海》，便被劇迷詬病歌唱能力遠不及飾演同角色的專業音樂劇演員劉浩冉，其所出演的場次也面臨著余票、打折普遍化。

有意思的是，相比前幾年藝人跨界時聲勢浩大的姿態，近兩年無論藝人還是粉絲都明顯低調了許多，面對負面輿論時也更傾向于服軟認慫，而非硬扛。

比如吳宣儀粉絲在面對社交平臺的批評時，便統一話術承認“正主”仍有瑕疵、仍在學習，但希望觀眾看到藝人的努力。這種轉變背后，是一個信號：隨著藝人考編爭議、線下演出頻繁“見光死”、翻車片段在社交媒體廣泛傳播，大眾對話劇、音樂劇等專業舞臺的濾鏡早已碎掉，祛魅之后，鍍金效應也就無從談起。

更關鍵的是，越來越多的劇團開始主動擁抱社媒化宣發，托舉專業演員和精品IP，依靠完整巡演、會員體系和文旅聯動實現獨立盈利——不再過度依附影視藝人。越劇演員陳麗君、精品劇《紅樓夢》的帶票效應不亞于任何流量明星，劇場早已培育出自己的“飯圈”。

劇場生態自我造血能力增強的另一面，是藝人明星效應的邊際效益不斷下降。打折、余票開始在部分藝人主演場次常態化，短視鍍金、玩票心態的藝人們正在被市場用最直接的方式出清。

當觀眾越來越難糊弄，話劇舞臺就不再是失業藝人的萬能退路。如若藝人無法為行業真正賦能，跨界不過是一筆高風險、低回報的虧本買賣。

結語

回過頭來看，不管是周冬雨的翻車，還是吳宣儀的流量疲軟，是否意味著話劇等線下演出與待業藝人無緣了？

未必。從跨界到考編，再到批量遷徙線下劇場，本就是影視行業深度調整期的一個切面。明星效應是把雙刃劍，潮水退去之后，能留住觀眾的從來不是名氣，而是專業能力、好內容、合理定價與真誠的溝通。

大熒幕也好，線下舞臺也罷，殊途同歸，最終靠作品說話。

那張“遮羞布”，早該扯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