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歲“瓜奶奶”吳明珠，用一生讓14億人實現“吃瓜自由”

2026年1月3日，重慶。一間普通的屋子里，96歲的老人坐在輪椅上，忽然輕輕哼唱起來：

“我們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場……”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瓜田的藤蔓。她的眼神有些渙散——阿爾茨海默癥已經帶走了她大部分記憶，她認不出身邊的親人，分不清白天黑夜。但當她唱起這首歌，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孫女楊曉寒說，這是奶奶晚年最愛唱的一首歌。

而她的兒子楊夏說，母親到現在還會經常念叨，要回新疆，回瓜地授粉。

她叫吳明珠。她忘了自己是誰，卻永遠記得——瓜該授粉了。

你可能不認識她。但每一個在炎炎夏日咬下一口冰鎮西瓜的中國人，都欠她一句“謝謝”。

一、“我要去新疆”——一個武漢姑娘的“逆行”

1955年，北京。25歲的吳明珠坐在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的辦公室里，寫下了一封改變一生的信。

信是寫給領導的。內容只有一句話：我要去新疆。

領導懵了——這個武漢姑娘，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從小聰慧過人，1953年從西南農學院園藝系果蔬專業畢業后，先分配到西南大區農林局，又作為重點培養對象調到了北京。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中央機關，她倒好，放著首都的好日子不過，要去那個連地圖上都標不清晰的邊疆？

但吳明珠的心里，早就裝著一片瓜田。

她21歲生日那天，在日記里寫下了一句話：“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你創造出來的一切都能為人民服務。”

就這一句話，管了一輩子。

1955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成立，急需各類專業技術人才。吳明珠軟磨硬泡拿到了調令。臨行前，同事們開著車送她，汽車專門繞著天安門轉了一圈。她默默在毛主席像前許下承諾：一定要在做出成績后，再回來見您。

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大卡車載著她和她的“西瓜夢”向大西北疾馳。她告別了北京的繁華，告別了舒適的辦公室，告別了所有年輕人夢寐以求的“鐵飯碗”。她奔向的，是一片戈壁、漫天風沙、和一塊塊等待被發現的瓜田。

她的選擇，在今天看來幾乎不可思議——一個名校畢業的女生，放棄中央機關的工作，主動要求去最艱苦的邊疆。但這就是那一代人的選擇。不是傻，是信仰。

從此，中國少了一個女干部，多了一個“瓜奶奶”。

二、“阿依木汗”——戈壁灘上的月亮姑娘

吐魯番。中國最熱的地方，有“火州”之稱，夏季40℃以上的高溫每年有40多天。當地人戲稱，這樣的天，毛驢都不愿出門。

吳明珠來了。一個從小在武漢長大的南方姑娘，沒吃過羊肉，沒睡過熱炕，沒在戈壁灘上走過一天路。

初到鄯善縣，她住在農民家里。農民熱情地用手抓羊肉招待她，她吃了一口，又膻又腥，趕緊跑到門外吐了。擦干眼淚，裝著沒事，回來繼續吃。后來她說：“現在覺得新疆的羊肉比豬肉好吃?！?/p>

住在農民家的熱炕上，越熱虱子越多，一身癢癢的。最初睡不著，后來“習慣了，就睡著了”。

習慣了。三個字背后，是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但她沒有退縮。剪掉長發，和男生一起跳進試驗田里播種、施肥。農民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收麥子、收高粱、鋤棉花、修播種機、趕毛驢車。第一次收高粱時，力氣小、高粱稈粗，她用雙手握著鐮刀砍稈子，一天下來躺在床上不想動。

可第二天，她又下地了。

從1958年開始，吳明珠憑著一壺水和一塊馕，走遍了吐魯番300多個生產隊。春夏秋冬，風來雪去。有時為了收集一個品種，聽說哪里有好的瓜，她都要親自去看看，然后想辦法掏錢買回來。

有一次，聽說底坎兒鄉有種瓜特別甜，她和同事走路從縣城出發，穿過大戈壁，整整走了兩天。到了晚上，怕碰到狼，不敢再走，就借燒窯人的氈毯，睡在廢棄的窯洞邊。

就這樣，用了3年時間，她走遍300多個生產隊，收集了100多份資源，整理出44個品種，為新疆瓜建立了第一份資源檔案。挽救了一批瀕臨絕跡的品種資源。

維吾爾族老鄉被她感動了。他們給她取了一個美麗的名字——阿依木汗。意思是：月亮姑娘。

他們夸她，有著金子般的心腸。

從此，戈壁灘上有了一輪月亮。她不發光，但她照亮了一片瓜田。

三、“瓜就是我的孩子”——一個母親的“狠心”

吳明珠有兩個孩子。兒子楊夏，女兒。

兒子才3個月大時，她就讓母親帶回了南京。女兒剛滿月，她就出差走了。兩個孩子幾年也見不到一次媽媽。

吐魯番的領導勸她把孩子帶在身邊。她只說了一句話：“我現在正是創新精神強的時候，帶了孩子還怎么工作？”

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一起共事過的同事說：“哈密瓜就像是她的孩子一樣，雖然她也有兩個孩子，但是哈密瓜對她來說，就是她的親孩子?！?/p>

兒子楊夏長大后說：“每當我看到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陪伴時，我會埋怨她為了工作犧牲了家庭，但一想到她在新疆吃苦受累，我又會心疼和理解她。”

她把時間給了瓜，把背影留給了孩子。

有一年，楊夏終于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那是1969年，他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他長這么大，跟父母在一起最久的一次——一年半?！斑@其中有大部分時間都見不到他們。他們夏天要忙地里，冬天要搞宣傳?！?/p>

楊夏苦笑著，眼角有淚。

而吳明珠的丈夫楊其祐，比孩子們更懂她。

他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學生會主席。畢業后，他考上了北京農業大學的研究生，師從小麥遺傳育種專家蔡旭院士，是老師眼中最有潛力的弟子之一。前途一片光明。

但吳明珠去了新疆。他沒有任何猶豫，放棄了留校留京的機會，拋下一切，到新疆找她。

他對她說：“你先去闖，等我研究生畢業，就立刻去找你，陪你在新疆扎根?！?/p>

這句話，是承諾，更是一生的托舉。

初來新疆，他在新疆大學教書。烏魯木齊離鄯善并不遠，但當時沒有高速公路，一個單程也要坐6個小時的汽車。兩人兩三個月才能見一面。

還是他，再次放下了自己的事業，告別了心愛的大學校園，來到鄯善縣一個農技站工作。

他精通英語和俄語，只要在外文刊物上看到對妻子有幫助的資料，他都翻譯出來。妻子下鄉，他會炒好咸菜托人捎去。有時他要下鄉，怕妻子不會照顧自己，就先搟好面條、晾干、一把一把放好。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

但他把自己的身體熬垮了。艱苦的日子讓他的胃病越來越重。

1981年，為了讓丈夫調養身體，吳明珠讓他調回南京。但病情繼續惡化，直到查出癌癥。

1985年底到1986年4月，他生命的最后半年。吳明珠放下了所有工作，回到南京，日夜守候在他身邊。

在安靜的病房里，在他的病榻旁，兩個滿面滄桑的中年人，相伴了30年的“老夫老妻”，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校園。

他彌留之際，她終于問出了那個在心里憋了很久的問題：“老楊，你為了我來到新疆，沒能發揮你的才能，不后悔嗎？”

身體極度虛弱的他，由衷地笑了：“無怨無悔?！?/p>

最后的時刻，他唯一放心不下的還是妻子：“你的事業不用別人擔心，我只擔心以后沒人照顧你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好好愛護身體?！?/p>

他57歲去世時，甚至沒有職稱。他的同學和兒女都為他“抱不平”：博學多才的他，原本該是一位大學者。

但他選擇了“無怨無悔”四個字。

吳明珠曾說：“我這一生唯一感到遺憾的是對不起我的丈夫楊其祐同志?！彼舱f：“我的這些成績和榮譽有一半要歸功于他?！?/p>

他用自己的后半生，成全了她的前半生。

而她用他成全的一生，成全了14億中國人的夏天。

四、“我的人生就是想結幾個瓜”——62年，31個品種，一個傳奇

1973年，43歲的吳明珠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她當時已經是吐魯番行署副專員——官不小了。但她覺得，太多的行政事務“浪費”了本該搞科研的時間。

1984年初，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決定：辭官。

辭去副專員，去海南種瓜。

她在海南三亞的雜草叢中、簡陋的干打壘房里，創建了甜瓜南繁北育基地。利用新疆和海南兩地的生態差異，她創造性地實現了一年三季高速育種。

冬天，別人回家過年，她帶著鋪蓋卷扎進南繁基地。連續幾十年在海南和新疆之間往返。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鳥，追逐著陽光和溫度，只為了讓瓜苗多結一代。

業內專家說，培育一個優良品種，可能需要8年、10年，甚至更長時間，有的育種專家一生可能只育成一個，能育成兩個已經很了不起。

吳明珠呢？

62年間，她主持選育并經省級審定的甜瓜、西瓜品種達31個。31個。

紅心脆、皇后、芙蓉、郁金香甜瓜、含笑、金鳳凰、仙果、金龍、香妃蜜瓜、綠寶石瓜、黃醉仙、西州蜜……還有那個夏天我們最熟悉的——8424西瓜。

8424，1984年育成，皮薄瓤紅籽黑，每年夏季全國推廣約30萬畝。從20世紀80年代末至今，已從華東地區推廣到全國各地。

而她選育的“皇后”系列，占新疆甜瓜生產面積的80%。市面上80%以上哈密瓜品種的“血緣”都來自她培育的“皇后”。

1972年，尼克松訪華。招待他的水果里，有吳明珠提純選育的“紅心脆”哈密瓜。

2007年，77歲的她讓中國甜瓜品種第一次走出國門——黃皮9818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成功試種上市。

而這一切的起點，只是1955年那個25歲女孩在日記里寫下的一句話：

“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你創造出來的一切都能為人民服務。”

她用62年，把這句話變成了現實。

如今，中國是全球最大的西瓜生產國和消費國。全世界每10個西瓜，7個產自中國。

你每咬下一口西瓜，都有她的汗水。

五、“我是黨的女兒”——忘了全世界，忘不了瓜

2011年底，吳明珠身邊的人發現她不對勁了。

生物鐘紊亂、記憶力衰退、丟三落四、夜里怕光。她每天早上6點讓司機開車，從吐魯番到烏魯木齊上班。到辦公室后，一會兒找眼鏡，一會兒找筆，整個人很焦慮。

有一天早上，她說：“濤濤，你給王仲民打個電話，問問他今天的工作怎么安排?！?/p>

可王仲民是她調到新疆農科院之前的同事，早就沒有工作聯系了。

大家意識到，出事了。

送去醫院，診斷結果是：阿爾茨海默癥。

那個曾經思維敏捷、記憶力極好、激情豐沛的吳明珠，開始一點點遺忘這個世界。

她認不出自己的學生。認不出大部分親人。兒子楊夏說：“10年來，母親病情沒什么好轉，一直就只認得我一人，其他人都不認識?！?/p>

可是——

“對于種子，她永遠記得。”

她時常念叨，要回新疆，回瓜地授粉。在重慶的家里，看到兒子在種花，她會走上前去拍著他的肩膀說：“這個瓜的育種項目就交給你負責了?！?/p>

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兒子是誰，但她記得——瓜該授粉了。

有一次，兒子帶著她回到新疆昌吉。89歲的老人突然說了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熱淚盈眶：

“我將繼續為甜瓜事業奉獻我的全部力量，奉獻我的終身，讓全國甚至全世界的人都能吃到更好更甜的甜瓜?！?/p>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但她還記得自己的使命。

還有一次，司機楊俊濤的妻子小蔡照顧她，看她渴望家庭溫暖的樣子，心疼地說：“吳老師，您就住家里，別走了。”

吳明珠回答：“這哪行呀？我是黨的女兒，有黨管我?！?/p>

小蔡瞬間淚目。

在外人眼里，內心那么強大的吳明珠，實際上也是一個渴望家庭溫暖的普普通通的女人啊。

但她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了那片土地、那些瓜、那個她許下一生承諾的國家。

2021年，“中國人能自由吃瓜離不開這位奶奶”的話題登上熱搜第一，全網閱讀量超7.3億次。91歲的她，躺在病床上（那年2月她因股骨頭粉碎性骨折住院），并不知道自己成了14億人感謝的對象。

但沒關系。她從來不是為了被感謝才種瓜的。

她只是想讓每一個中國人，都能在夏天吃上一口甜甜的瓜。

六、結語：瓜的甘甜，是有人替我們吃了苦

今天，我們坐在空調房里，從冰箱里拿出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一口下去，清甜、冰涼、滿足。

我們覺得理所當然。

我們不知道，這口甜，是一個武漢姑娘用一輩子換來的。

她放棄了北京的舒適，選擇了一輩子的風沙。

她放棄了升官的坦途，選擇了一輩子的泥土。

她放棄了陪伴孩子的時光，選擇了一輩子的瓜田。

她放棄了和丈夫長相廝守，選擇了一輩子的愧疚和思念。

她甚至放棄了自己的記憶——阿爾茨海默癥帶走了她的一切，卻帶不走她對瓜的牽掛。

她把所有的甜都給了我們，把所有的苦都留給了自己。

維吾爾族老鄉叫她“阿依木汗”——月亮姑娘。她真的像月亮一樣，默默照亮了中國的瓜田，照亮了14億人的夏天。

她說過一句話，值得每一個中國人都記?。?/p>

“我這一生，沒做什么大事，只是沒有背叛理想。”

沒有背叛理想。

什么是理想？21歲那年她在日記里寫的那句話，就是理想：

“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你創造出來的一切都能為人民服務。”

她用96年的人生，踐行了這19個字。

今天，當你咬下一口西瓜的時候，請記住這個名字——吳明珠。

她忘了全世界，但全中國都記得她。

因為每一口瓜的甘甜里，都有她的一生。

瓜的甘甜，是因為有人替我們吃了苦。

致敬吳明珠——讓14億中國人實現“吃瓜自由”的“瓜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