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閻學通:一邊說愛好和平一邊進行戰爭,是美國總統的共性)
第十四屆世界和平論壇7月2日至4日在北京舉行,主題為“全球治理與國際安全合作:守正、創新、共享”。
清華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名譽院長閻學通接受北京日報客戶端記者專訪時表示,美以伊沖突使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影響力下降,各國開始重新思考自身安全戰略和美國的安全保障能力。一邊說自己愛好和平,一邊進行戰爭,不是特朗普的特殊性,而是美國總統的共性。價值觀問題是日本某些決策者用來惡化中日關系的借口,他們試圖通過對華強硬延長自己的執政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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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名譽院長閻學通參加吹風會
世界和平論壇創辦于2012年,是由清華大學和中國人民外交學會共同主辦的中國第一個高級別非官方國際安全論壇。
美以伊沖突使美國在海灣地區軍事影響力下降
北京日報客戶端:美國和伊朗已經簽署了諒解備忘錄,但仍然“打打停停”。美伊這次能否實現徹底的停火與和平?
閻學通:他們現在達成的是關于談判的協議,第一步要保證談判能持續60天。現在內塔尼亞胡政府試圖阻止,已經明確以色列政府不停止軍事行動,60天的談判能否持續到底是個問題。這取決于特朗普能不能抑制住內塔尼亞胡,讓他停止戰爭,也會有很大不確定性。談判期間發生軍事沖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沖突的發生將影響談判,進而可能使60天的談判期延長。
北京日報客戶端:這場美以伊沖突將怎樣影響中東和全球的地緣政治格局?
閻學通:應該說對中東地區的影響非常大,第一是對實力對比影響很大。這場戰爭導致美國的軍事影響力在這個地區下降,這很有意思,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基地、軍隊基本都撤出來了,進入這一地區的是巴基斯坦的軍事力量,海灣地區的軍事格局已經發生改變。
在這場戰爭影響下,埃及、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四國走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聯盟,展開緊密的軍事合作,以前是沒有的。阿聯酋和以色列公開進行軍事合作,以前是暗地里的,現在干脆公開了。
海灣地區的軍事戰略關系已經進行了重組。從影響力來說,現在伊朗和巴基斯坦的影響力都明顯上升。伊朗是挨打的國家,影響力反而上升;美國是打人的國家,影響力在下降。以色列雖然和阿聯酋建立了公開的軍事合作,但以色列原先希望與海灣國家建交的外交政策目標可能很難實現。
美國和以色列、阿聯酋之間的矛盾在增加,而伊朗和也門胡塞武裝、真主黨以及加沙地帶武裝之間則越來越團結。
北京日報客戶端:您認為阿曼是這場沖突中外交表現最成功的國家,是值得關注的“第四股力量”,請您談談。
閻學通:阿曼是海灣地區唯一沒有遭受戰爭軍事創傷的國家,這使得所有國家都在考慮怎樣維護自己的安全,美國到底還可靠不可靠?現在很多國家已經懷疑,美國既然連自己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基地都保護不了,怎么保護這些國家?他們開始重新思考自身安全戰略,到底是靠自己還是靠美國。這是這場戰爭對各國觀念上的影響,可能比對戰略關系和實力對比的影響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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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左)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同伊朗外長阿拉格齊舉行會談 圖/新華社發
北京日報客戶端:這場沖突目前暫時告一段落,我們現在應該怎樣看待伊朗的實力?
閻學通:伊朗的軍事實力遭到了重創,但政治影響力反而擴大了。面對美以的軍事壓力,伊朗沒有屈服、政權沒有崩潰,使其他中東國家必須對它另眼相待。以前各國都認為伊朗不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但現在看到了伊朗真的會采取這個措施,在政治上可能對伊朗更加忌憚。
伊朗在這場戰爭中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損失慘重。但另一方面,伊朗獲得的影響力可能使它未來擁有更好的經濟發展環境,比如解除經濟制裁、放松石油出口限制等。
北京日報客戶端:伊朗在戰事爆發之初顯得非常被動,是什么讓他們反而能獲得現在比較有利的地位?
閻學通:我覺得最主要的是它堅持了“既然戰爭已經發生,就堅決打到底”的態度。伊朗此前一直拒絕談判,這個很奇怪,挨打的拒絕談判,打人的急于談判。這才使得伊朗以同意談判為條件,換得了現在的14點諒解備忘錄。
國際戰略格局正向有利于中國的方向發展
北京日報客戶端:從今年1月開始,特朗普發動了多場軍事行動,甚至威脅歐洲要奪取格陵蘭島。但他一直標榜自己是和平總統,還希望獲得諾貝爾獎和平獎。如何看待特朗普的表現?
閻學通:特朗普的目標是想做美國最偉大總統,老想干一些美國歷任總統做不到的事。從想奪取格陵蘭島、把加拿大并入美國,到打擊委內瑞拉、發動戰爭想顛覆伊朗政權,都是他認為歷任美國總統都沒能做到的一些事。想得和平獎也是一樣,有虛榮心的作用。
在戰爭與和平的問題上,特朗普和歷任美國總統其實是一樣的。歷任美國總統沒有一個說他不愛好和平,但美國歷史上很少有總統不發動戰爭,幾乎每任總統都進行戰爭。一邊說愛好和平,一邊進行戰爭,這不是特朗普的特殊性,而是美國總統的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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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美國總統特朗普 資料圖/新華社發
北京日報客戶端:特朗普現在這樣“四面出擊”對中國有什么影響?
閻學通:首先,特朗普發動的對華貿易戰給中國帶來了很多經濟上的壓力和破壞,他進行的這場美以伊戰爭給中國的能源供應造成困難,也影響到經濟發展。
但從經濟之外的其他領域來看,由于特朗普的政策使美國與自己傳統盟友的關系疏離,使美國的國際戰略信譽下降,使美國安全保障的能力被發現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強大,現在國際戰略層面應該是向有利于中國的方向發展。在中美戰略對沖方面,很多國家已經從長期以來的“經濟靠中國,安全靠美國”,開始考慮安全上也要跟中國合作。
北京日報客戶端:特朗普訪華期間的表現與他平常相比更低調和謙恭,但去法國參加七國集團(G7)峰會的時候又恢復了熟悉的張揚做派,應該怎么看他的這種反差?
閻學通:我覺得他在飛機上說得非常清楚,“你可以不喜歡中國,但你離不開它。”你還得買中國的東西,不然生活會有困難;你還得把東西賣給它,不然就沒人買。比如像芯片,美國最高級的芯片只能賣給中國,一般國家不買。這是從利益角度考慮的。
但到了G7以后,特朗普就說你們這些國家沒有誰是美國離不開的,沒誰我覺得美國都可以。事實也是這樣,今后美國跟其他G7國家的實力差距只會拉大,不會縮小。但中國的情況相反,從特朗普第一次上臺的2017年到現在,中美實力差距縮小了很多,今后還將繼續縮小,這是本質上的區別。
從實力角度來講,你對一個跟你不斷縮小差距的國家,和一些跟你差距不斷拉大的國家,當然態度會不一樣。就像你在班上,發現有一個同學考試分數跟你越來越接近,還有你發現有一些人跟你分數差距越來越大,你對這些人態度當然不一樣。
價值觀是日本某些決策者惡化中日關系的借口
北京日報客戶端:中美關系在兩國元首會晤后進一步趨穩,但中日關系當前非常惡化,并且沒有緩和的趨勢。日方為什么持續對中國保持對抗姿態?
閻學通:日本某些決策者以價值觀為借口處理中日關系,實際上中日之間沒有價值觀上的根本性分歧。比如安倍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提出“價值觀同盟”,特朗普都不呼應;如果中日之間存在價值觀問題,為什么在石破茂時期這就不是問題?難道石破茂時期中日價值觀就一致了?
價值觀不是導致中日關系惡化的原因,而是日本用來惡化中日關系的借口。高市早苗實際是想通過對華強硬爭取國內支持,延長自己的執政時間,這恐怕是最根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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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商務部部長王文濤在歐盟總部與歐委會貿易和經濟安全委員謝夫喬維奇共同主持召開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首次會議 圖/商務部網站
北京日報客戶端:歐洲近期不斷對中國發起貿易摩擦,您怎么看歐洲這種表現?
閻學通:我們看歐洲現在面臨的問題,第一,歐洲跟中國最大的矛盾還是在俄烏沖突上,他們認為中國在戰略上支持了俄羅斯,這是他們心中的不滿,也是導致雙方戰略關系在2022年俄烏沖突發生后疏遠的根本原因。這個因素的存在可能會比較長期地使中國跟歐盟的關系難以改善。
第二,歐盟發現自己在國際格局中開始有點被邊緣化,特別是以AI為主的數字技術競爭加劇,歐洲根本“入不了場”。在AI大模型方面就是中美競爭,今后數字技術的核心標準也將由中美兩家制定,這就導致歐洲提出了“戰略自主”,就是既不能依賴中國,也不想依賴美國。
在戰略自主問題上,歐洲其實不僅跟中國有經濟矛盾,跟美國也有。可以看到歐洲和美國的矛盾也很大,都是客觀上、戰略上的原因造成的。
第三,是大家討論比較多的經濟原因,比如說貿易赤字,中國產品進入影響歐洲就業,這些問題也都是事實。但這個因素恐怕是排在第三位的,還不是第一位。我覺得排在第一位的是俄烏沖突,中國跟歐洲的立場不同,第二位的是歐洲要戰略自主,不能依賴中國,也不能依賴美國,第三位是這些具體的經濟上的利益考慮。
北京日報客戶端:今年多項國際民調顯示中國的好感度超過美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閻學通:大國的國際形象實際是通過相互比較來體現的。特朗普使美國的戰略信譽不斷下降,大家一比較,覺得中國比美國好多了。中國不輕易發動戰爭,而且說話算話,不會今天說完了,明天就變卦。中國的戰略信譽上升是因為有比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