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去年，全球有87.1萬人死于孤獨。
這個數字來自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6月發布的報告。換算下來，大約每個小時就有一百個人，因為孤獨而死去。你看到這個數據的時候，可能只是心里緊了一下，然后繼續往下滑。它給了你一個問題的規模，但它沒辦法告訴你，這個問題的里面，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直到幾周前，另一項研究出現了。心理學家瓦萊麗亞·菲佛和馬蒂亞斯·梅爾發表了一篇論文，他們發現，人們每年的交流量都在減少。不是突然暴跌，而是一種穩定的、可以測量的下滑，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現在，一個普通人每天比前一年少說338個字。一年下來，就是少說了十二萬個字。從2005年到現在，整個人類的口語詞匯量，下降了28%。
你想想看，這難道只是我們變得更安靜了嗎？
有意思的是，研究者一開始并不是要尋找這個結論。他們只是在重復一項關于男女說話量的舊研究，結果這個衰退的數據自己浮了出來。菲佛在研究報告里說了一段話，值得你停下來想一想——人類依賴口語溝通，已經有超過二十萬年的歷史了。這是我們擁有的最古老的技術，用來靠近另一個人的技術。而我們根本不知道，當我們停止使用它的時候，我們身上會發生什么。
那些通過文字和屏幕進行的對話，是否承載著同樣的重量？我們內心是不是有一部分，需要聽見房間里另一個人的聲音，需要被打斷，需要在說話和被實時聽見的微小摩擦里，確認自己活著？
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世界衛生組織告訴你，孤獨正在以每小時一百人的速度殺人。菲佛和梅爾告訴你，人們彼此說話越來越少，一年又一年，沒人能解釋為什么。前者是結果，后者是底下運轉的機器。
但這兩個研究都沒有捕捉到一個更隱蔽的東西。這也是目前沒人真正去寫的東西。
所有關于孤獨的文章，都預設孤獨的人只是坐在那里，被動地孤獨著。等著誰來拯救他們。往內縮，縮到有人發現為止。但大部分孤獨的人，并不是這樣。他們中的很多人，在跟AI說話。你可以叫他們沉默用戶。他們不在任何關于AI的敘事里，不是案例研究，不是警示故事，不發帖，不辯護，也不警告任何人。他們只是每天都在用AI，為了一些和工作無關的事。而沒有人問過他們，那是什么感覺。
不是新聞里報道的那種。不是Replika虛擬女友的用戶。不是關于危機青少年的案例研究。我說的是普通人。有工作、有伴侶、有父母的人。他們打開ChatGPT或者其他什么AI模型，本來是為了寫一封郵件，然后發現，自己開始跟它說一些，從來沒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朋友，而是因為，最誠實的那個你，其實沒有聽眾。
你那個最不堪、最脆弱、最不體面的版本，你不敢拿出來給任何人看。你覺得太重了，太麻煩了，太不合時宜了。所以你在深夜，對著一個對話框說。它不會累，不會評判，不會第二天用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你。這種被接住的感覺，人類之間已經很難給出來了，因為你我都太累了。
這不是愛，這是代償。但代償久了，可能就會變成我們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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