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和同學吃飯，聊起了家里老人的情況。

她父親去世后，母親搬過來一起居住，平時幫著接送孩子，買菜做飯，都挺好，但她告訴我，有塊心病。

“阿姨腿腳利落，能照顧自己又能幫襯家里，這還能有什么問題？”

“我媽這段時間迷上了養生保健，從早到晚抱著手機看直播，買課報班，隔三岔五往家里買保健品，有吃的，有用的，像什么拔火罐、按摩儀、敲背錘，把小屋都快塞滿了。

“我說，媽，你別信那些，好多都是騙人的。我媽說，你管我，我花你錢了嗎？我說，媽，你哪里不舒服，咱們到醫院看，中醫、西醫你挑，咱們掛專家號，用最好的藥，你看行不行？“我媽白了我一眼說，又不是沒去過，等一兩個鐘頭，開一大堆檢查，五分鐘打發出來，屁用沒有。你看人家這視頻里說得多對，《黃帝內經》《本草綱目》這都有講究，我這也是學點東西，強身健體，不給你們添麻煩。

“我怎么說她都不聽，一談就吵，一吵就崩，直接成我和我媽的心病了，在家里這事兒，它就不能提。”

我恰好認識她媽媽，特別熱情的一位東北老太太，我同學也是個火爆脾氣，她這么一說，我都能想象出母女二人對話的場景來。

“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們家樓下也有。賣各種保健品和器材的，安排專家免費講座，把一幫老頭老太太忽悠進去，有時候還送免費的雞蛋、大白菜，給你講養生，講藥理，現場體驗產品，然后有的老人家就下單了。”

“你媽買沒買？”同學問。

“我媽到現在就買過一回掏耳勺，說用著不錯。但是她經常去，說大夏天的那兒空調開著，比自己屋涼快。讓聽課就聽課，讓體驗就體驗，有時候還帶著菜去，邊聽邊擇菜，完事兒回家做飯。”

“難得這么清醒，我媽要有阿姨一半理智就好了。”

“咱們情況差不多，也是老父親沒了，我媽一個人在家里悶，正好有這么個地方，和小區鄰居一起打發時間，臨走還打杯飲用水。我問她，買的鄰居使用情況怎么樣。我媽說，用了都說好。我問，那你咋不買？我媽說，我想過，我要是花錢買我也說好。”

說到這里，我倆一起笑起來。

“不過，我媽也不是沒有問題，她喜歡囤吃的。你看，像西紅柿、蘋果，她經常一買一箱。她上了歲數，自己一個人根本吃不動，吃不到一半就壞掉要扔，扔完之后，馬上又是成箱買。我也勸過，但不管用，后來我也不勸了。”

“為什么不勸了？”同學有些好奇，“你又是怎么想通的？”

“說起來也挺突然。有天小姨和我說，我媽每回去開胰島素都掛專家號，其實掛普通號一樣的，多花幾十塊錢。但我想了想，只要我媽能去看醫生取藥，掛十塊錢的號還是五十塊錢的號咱們都能承擔。重要的是她已經習慣了，那個專家徐主任，給她看了十幾年了，她安心。人上了歲數之后，就會有一些難以改變的生活、行事習慣，很難用理性去理解，有時更是一種心理依賴。你要是在某個環節上改變了她，可能會給她帶來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適。所以，我和小姨說，姨啊，這事兒影響不大，咱就按她的意思來吧。”

“你這么一說倒也是，不用說我媽了，連我自己也有些小怪癖。”說到這里，同學若有所思。

“所以，回到阿姨買保健品這件事情上來，你也作個判斷，看她有沒有影響正常生活甚至走火入魔。叔叔走了，阿姨身邊缺個人，希望有人陪護、關愛，也希望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你一上班走了，兒子一上學走了，家里空蕩蕩的，她從網絡上也好，現實中也好，尋找陪伴和照料是再正常不過。”

同學點點頭，但又搖頭說：“我也知道自己陪媽的時間沒那么多，也希望多有人關愛她。可你看啊，我們樓下就有廣場舞團，社區活動中心有棋牌室，不定期有講座、觀影和游園活動，小區好多老頭老太太去，湊在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我讓我媽去，她不愿意，非得守著看人直播講課。”

“這——就是你不對了。”我有意拉長了聲音說，“我媽有個金句叫做：有錢難買我樂意。你開的條件再好，給的東西再棒，如果我不是發自內心喜歡，我就可以說不！阿姨活了六七十歲，照顧這個家幾十年，現在叔叔走了，家里數她年長，她想自己做主，想自己說了算。這不是好壞、對錯的問題，而是關于自由的問題。李白都說了，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裴多菲也講過，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阿姨也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盡量過得稱心如意。”

“但她挑的方式和路徑不對啊。”同學又在強調自己的正確性。

“你還是停留在對和錯層面上，而沒有考慮問題的另一面，就是你根本無法改變另一個成年人要求他按照你的意愿生活。這里我要提醒你，你再回憶下和阿姨具體爭吵的場景，你們是在爭論對和錯嗎？有些是，但不全是。有時候那是在爭奪生活的話語權，或者說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而一旦阿姨說不，讓你煩惱的不僅是對與錯的爭論，更是母親未能按照你的意愿生活引發不滿，或者說對自己不能控制局面而惱火。”

講到這里，我停了一下，同學也沒說話，我等了一下接著說。

“其實，這件事我是在教育孩子的過程中發現的。我給兒子輔導功課，好歹咱也是個中文碩士，還接受過師范教育，可怎么輔導都不成，搞得我特別喪氣。有一段時間我心里想，這孩子怎么就這么笨，到底是隨誰啊？但冷靜下來時，我發現，那怒氣里其實還包括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和不能掌握局面的恐懼。

“孔子講因材施教，根據學生不同的情況來培養，揚長避短獲得最好發展，而不是把學生們制造成一模一樣的流水線產品。這個題他不會，那就不會，咱們挑會的來講來學，干嘛非要在墻上來回撞頭呢？給他時間，讓他成長，讓他自己走出來，而不是強迫把他拉到某個雙方都不喜歡的境地中去，那才彼此都是折磨。

“回到阿姨的事情，不必過分糾結她購買保健品的事，不要刻意去改變她讓她非得按你的標準生活，現代家庭教育有個流行詞叫做‘控制你的控制欲’，考慮如何讓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度過幸福的一生。”

同學長出了口氣，點頭同意。“認同你的觀點，但該怎么做呢，現在我倆一談這個事兒就吵，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我跟我媽去過那些保健品店，一進門，服務員就阿姨長阿姨短的叫著，沖著我就是哥哥好，哥哥真優秀。前呼后擁，噓寒問暖，在那個位置誰都覺得舒服。阿姨對那些保健講座和產品上癮，也是因為人家提供了這種陪伴也好，情緒價值也罷，別管它是真心還是假意，人家提供了。再看看你，非要證明‘你對了，她錯了’，非得爭個高低上下，阿姨自然不愿意和你對話。平時工作忙，節假日多陪陪老母親，當然陪伴不是守著，出門走走，三亞太遠，門口桃紅柳綠的公園、街角新開的飯店總可以吧。廣場舞不喜歡，瑜伽行不行，太極好不好，游泳成不成，她要都不喜歡，那也沒關系，問她有什么愛好，咱們出錢出力支持。養生科普的書也好，課也好，你挑幾本，買幾堂，放家里，分享群里，你也學，你也看，完事就和阿姨分享，聽聽她的意見。總之，少控制，多陪伴，別老分誰對誰錯，只說，這件那件事情怎么辦。”

“那就是說，徹底不管我媽買保健品的事兒了？”同學還是有些猶豫。

“所以讓你多陪伴，了解下阿姨到底買了什么，買了多少，只要不是太過分，不必干預。比如說，阿姨要是生了病，不看醫生，不打針吃藥，非得照著什么視頻熬湯、煎水，這個時候就得小心了。你把底牌亮清楚，家里人，別管是你，是阿姨，還是孩子，身體不舒服、哪里有不對就去醫院，其他的時間看看視頻，買點兒小玩意兒，不是問題。我看，阿姨多半就是看視頻解個悶兒，那些保健品多半吃不好也吃不壞，但經常有安慰劑效應，誰不喜歡被關愛和保護的感覺呢？阿姨是個聰明人，不會被這些困住，多給她些時間吧。”

我倆碰了碰杯，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有道理。”同學開口，“我生氣的，現在想來并不完全是她買保健品，而是氣她不信我。而且你發現沒有，我和我媽現在掉了個個兒，從前是我青春期、叛逆，我媽管我。現在是我媽開始各種我命由我不由天，經常操心的是我了。”

“所以說，陪孩子長大你也會長大，陪父母變老你也在慢慢變老，是不同的成長歷程在生命中重現，但并不是重復，重心、角色都會有變化，去發現和適應吧。今天回去，陪阿姨坐一會兒，她看什么買什么都別管，得空你就說，媽，有啥好東西，你給講講唄。就像當年阿姨陪著你追星那樣，你看行不行？”

“好，那就試試吧。”

萱草，又名忘憂，萱堂是對母親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