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李小飛刀

目前，日本政壇正圍繞天皇皇位的繼承問題，上演一出宮斗劇。

一派是以現任首相高市早苗、前首相麻生太郎為代表的自民黨內保守派，以及“一水會”、“日本會議系”、“皇國同志會”等右翼保守勢力。

他們主張維護日本天皇“2600年的男系傳統”，反對女系（母親是皇室）女性繼承皇位。

另一派是日本政壇中的務實派和開明派，他們主張女性也應有資格繼承皇位。

由于大多數日本民眾支持開明派和男女平等，天皇本人也不支持保守派主張，日本網民們在網上腦洞大開。

強硬堅持男系（父親是皇室）天皇的高市早苗，被視為“奸臣”“開明治維新倒車”“比男人還保守”“跟‘二二六’兵變時的極端軍人差不多”。

而前首相石破茂由于在皇位繼承問題上態度一直比較開放，跟天皇關系也比較親近，被網民視為“忠臣”，像日本歷史上為主君報仇的“忠臣藏”一樣的人物。

更有網民呼吁天皇給石破茂下旨“尊王討奸”，討伐高市早苗等“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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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搞明白這兩派在爭什么，首先需要搞清楚現在日本皇室的繼承問題。

德仁天皇沒有兒子，他與皇后雅子只育有一女，即愛子內親王。

圖為愛子內親王

愛子因為良好的形象和待人接物態度，在日本國民中人氣很高。

不過，根據日本《皇室典范》，只有血緣上連續都是父系的男性后代才有資格繼承皇位。

德仁天皇無子，所以他的弟弟文仁親王成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并獲“皇嗣”稱號，文仁的獨子悠仁是第二順位。悠仁是也是皇室這一代唯一的男性后裔。

圖為悠仁親王

日本皇位的繼承爭議，至今已綿延超過20年。最早要追溯到2004年，小泉純一郎內閣成立“有識者會議”，主張允許女系女性繼承皇位，遭遇保守派的強烈抵制。

2021年，菅義偉及岸田文雄內閣成立新的“有識者會議”，主張維持現行男系男子原則，并提出兩大方案：一是女性皇族婚后保留皇族身份，二是皇室可以收養舊宮家的男系男子當“養子”繼承皇位。

這里需要解釋一下什么是舊宮家。

在日本皇室中，天皇的皇子及一些男性血親在成年或成婚后，會由天皇賜予一個“宮號”（如“秋筱宮”），成為一個獨立的分家，這就是宮家。宮家的當主（家主）通常是“親王”或“王”，享有皇族身份。

比如昭和天皇的姑父，伏見宮邦家親王之孫——朝香宮鳩彥王，在侵華期間接替松井石根擔任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日軍攻占南京后，頒布了“殺掉全部俘獲人員”的命令，釀成了南京大屠殺，是日本戰犯之一。

日本戰敗后，麥克阿瑟領導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為砍掉軍國主義的“皇族羽翼”，將11個宮家共51名成員“剝離皇籍、降為平民”，只保留了3個宮家。

現在，由自民黨保守派提出的方案，最大的爭議點就在于是否將“舊宮家”通過收養重返皇室。

舊宮家成員大多本身是不感興趣的，他們早習慣了普通國民生活，沒有統一的政治組織或派閥，在皇位繼承爭議中沒有形成集體政治立場，更多是作為“當事人”被討論的對象。

多數后裔持消極或明確拒絕態度的理由是，“現在不想再吃這個苦”。

日本社會對此態度不一，《每日新聞》的調查中，28%的受訪者支持、32%反對；《朝日新聞》的調查則顯示，45%支持、36%反對。反對者認為，與其讓隔了600多年的日本南北朝時代的皇室遠房親戚上位，不如讓愛子上。

現在對養子方案最為積極的麻生太郎和高市早苗，則有自己的算盤。

一方面，是他們共同的保守右傾思想，企圖借舊宮家回歸，巧立傀儡，重新將皇室拉入戰前政治化乃至軍國主義化的軌道中去。

另一方面，麻生太郎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麻生太郎的妹妹信子，是沒有被麥克阿瑟“手術”過的，現宮家三笠宮寬仁親王的妻子，生有兩個女兒彬子和瑤子。

如果皇位繼承走向允許女系天皇，那么現在的繼承序列將發生巨變，第二順位悠仁的直接繼承權優勢可能受到挑戰，皇室核心權力版圖會重劃。

而若從舊宮家收養男子作為悠仁未來的繼承人，則穩固了現有的繼承序列和格局。

在這個格局里，信子是明仁的堂弟媳，是天皇家族的直系長輩，其地位遠比在變動后的新格局中更穩固。

麻生太郎本人跟舊宮家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通過外曾祖父牧野伸顯，麻生太郎的母親那邊有兩位姑婆分別嫁入了東伏見宮和梨本宮。麻生的外祖父，日本戰后第一任首相吉田茂與舊皇族關系也極為密切，吉田深度參與了保留天皇制的幕后運作。他戰后能迅速崛起，離不開皇族和舊華族的支持。

所以，麻生太郎支持的兩個方案：皇室女子出嫁保留皇籍和養子制，都有極深的個人考慮，他是日本門閥政治與財閥經濟合流的代表，是彬子和瑤子的舅舅，如果養子制通過，他作為有“擁立之功”的外戚，沒準在當過首相后，還能當一把“攝政王”。

作為扶持高市早苗成功上位的恩人，麻生太郎對高市的影響力顯而易見，高市也投桃報李，一上任就把前任石破茂模糊擱置的皇位繼承問題強力向前推進。

高市在上位首相之前就多次表態支持男系天皇，上位后又在自民黨大會上鼓噪皇位經由男系傳承126代這一歷史事實“在世界上無與倫比”，“是天皇權威與正統性的來源”。日本政府預計于6月26日批準符合高市意愿的《皇室典范》修法方案，并爭取在國會7月17日休會前通過。

對高市來說，這也是她進一步鞏固右翼基本盤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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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高市的激進做法，天皇在11日舉行記者會時公開表示，希望相關方案“獲得國民諸位理解”，這一表態被日本輿論認為是罕見的，考慮到日本社會對女性天皇的接受程度以及女兒愛子在日本社會的歡迎度，態度已不言而喻。

天皇與高市的問題并不止在這一件事上。

今年4月29日，日本政府舉辦昭和100年紀念活動。由于高市早苗一貫主張“恢復日本國家榮譽”，這與昭和前期擴張侵略的歷史難以切割，導致典禮從一開始就爭議不斷。

日本昭和100年紀念活動現場

典禮當天，天皇與皇后雙雙到場出席，卻全程保持沉默，沒有按1968年明治100年紀念活動的慣例發表講話。

高市早苗全程主導發言，大談“國家榮光”，弱化戰爭歷史反思。

日本官方事后對外解釋，天皇未發言是經過政府綜合考量后的統籌安排，并無特殊深意。不過，宮內廳長官黑田武一郎解釋說：“我們基于政府的想法與提出的安排，理解為（沒有天皇致辭）。”

宮內廳還公布了天皇夫婦的感想。天皇夫婦透露說，“從過去的歷史中虛心學習，在深刻反省的同時思考為守護和平所需之事，并持續努力將其傳承至未來，這很重要”，抱著這樣的心情出席了儀式。

此事在日本國內引起各種揣測。

對歷史問題，德仁天皇歷來態度鮮明，多次公開表達“深切悔意”，呼吁正視歷史、反省戰爭、堅守和平，其立場與日本右翼政客的敘事形成鮮明對比。高市的做法令日本輿論懷疑，是不是有意“捂嘴”，不想讓天皇提“反省”？

這樣，剛剛陪同天皇訪問荷蘭，在歷史認知、皇位繼承等問題上與天皇立場接近的石破茂，被日本網友擺到了高市早苗的對立面。

相比高市這樣的“保守強硬派”，石破茂被認為是“尊王務實派”，“忠臣的代表”。還有日本網民說，石破茂才代表了日本人民的利益，高市早苗代表了“君主國”美國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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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象，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還能看到這樣一場封建味道濃厚的現實宮斗劇。

這是一場戲，也不是一場戲。

高市與麻生這類保守派政客，表面上是恪守所謂天皇“萬世一系”的男系傳統，實際上他們要維護的，是戰前那種與軍國主義神道深度綁定的天皇制。

舊宮家與戰前對外擴張的歷史難以切割。

一旦復歸成功，就等于變相承認戰前那套“忠君愛國”的舊價值觀正確性，這是對戰后日本民主主義與和平憲法的嚴重侵蝕。

高市早苗和麻生太郎

可以想見，這樣一群右翼政客通過法律程序親手挑選、迎回的繼承人，將來極有可能被他們當作“可利用的象征”，去推動修憲、重整軍備等國家主義議程，而皇室也將徹底淪為其政治工具。

所以，高市與麻生主導的“改革”，本質是在用更隱蔽、更危險的方式，加速鞏固“新型軍國主義”的制度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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