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米爾：曠世大展》自5月22日起在國內院線上映。這部紀錄片記錄了2023年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舉辦的維米爾大展，觀眾將跟隨館長和策展人的導覽，重新認識這位荷蘭繪畫大師，了解近年來關于維米爾創作過程、材料技法與作品研究的最新成果。

維米爾向來是國內觀眾最熟悉、也最受歡迎的西方藝術家之一。除了美術館和畫冊，很多人第一次認識他，其實是通過2003年的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電影以同名小說為藍本，將畫中的少女塑造成維米爾家中的女傭，并圍繞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情感，講述了一個關于天才藝術家、神秘繆斯與傳世名作的故事。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劇照

但歷史可能并非如此。

事實上，在17世紀荷蘭觀眾眼中，《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很可能并不是一幅肖像畫，而是一幅“特羅尼”（Tronie）。“特羅尼”并非記錄某個具體人物，而是以匿名模特為對象，著重表現光線、神情、服飾、材質與繪畫技巧的一類人物畫。畫中少女夸張的珍珠耳環、異國風格的頭巾與服飾，都在提醒當時的觀眾：他們欣賞的重點并不是“她是誰”，而是維米爾如何借一張陌生人的面孔，將光線、色彩與繪畫技藝推向新的高度。

如果說電影賦予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一個動人的故事，那么回到17世紀的藝術語境，這幅畫或許還有另一種觀看方式。

這是一幅肖像畫嗎？

在維米爾相對短暫的藝術生涯中，17 世紀 60 年代早期至中期為畫家致力于創作風俗畫的階段。此后他還畫過三幅風景畫和幾幅肖像類的畫，我們最好用他同時代人慣用的一個詞語來形容這類肖像題材——“特羅尼”（Tronie）。“特羅尼”的字面意思是“臉”或“頭”，然而這樣翻譯并不能反映該詞的準確含義。

“特羅尼”這一概念在 17 世紀的藝術理論書籍與目錄中被含糊提及，但學者們普遍認為“特羅尼”指的是描繪匿名模特胸像的繪畫與版畫（盡管有時描繪的是半身像，甚至是四分之三的全身像）。

更重要的，這類圖像的創作者大都將關注點放在相貌上，以及與此相關具有表現力的高超繪畫技巧，和不拘一格奇裝異服的細節與珠寶，等等。康斯坦丁·惠更斯在他的雇主荷蘭奧蘭治親王的收藏中曾提到“特羅尼”，他簡明扼要地概括了時人對這類題材的看法：“在親王的家中，有一幅表現所謂土耳其權貴的繪畫，其原型是某位荷蘭人的頭像。”

雖然有時很難準確地定義“特羅尼”，但不可否認，這種繪畫在 17 世紀很受歡迎。除了自己的作品，維米爾的個人收藏也證明了這一點，他的贊助人彼得·克萊斯·凡·瑞文與瑪麗亞·德·克努依特的收藏中也有此類繪畫。在維米爾逝世后不久所制的遺產清單中列有“特羅尼”，其中兩幅是卡雷爾·法布里蒂烏斯所繪，兩幅為薩繆爾·凡·霍格斯特拉滕（1627—1678 年）所繪，還有兩幅“畫為土耳其風格”的“特羅尼”，呼應了上文中惠更斯的引文。凡·瑞文與德·克努依特曾擁有一幅倫勃朗的“特羅尼”——倫勃朗在使“特羅尼”成為十分受歡迎的藝術形式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他們還擁有三幅維米爾所繪的“特羅尼”。同樣地，在 1696 年這對夫婦收藏作品的拍賣中，我們也可以找到一些信息，維米爾所繪的一幅“特羅尼”被這樣詳細描述：“穿著古代服裝的‘特羅尼’，異常精美”（Een tronie in Antique Klederen,ongemeen konstig）。在這場拍賣中，它拍出了 36 盾的不錯價格，是他所繪另外兩幅“特羅尼”單價的兩倍還多。在 17 世紀“antique”一詞與“特羅尼”一樣模糊不清，我們不可想當然地將其與古希臘羅馬聯系起來。對于維米爾同時代的人來說，“古代服裝”意味著各種各樣的奇裝異服。

《戴頭巾老者半身像》

倫勃朗·凡·萊因

約 1627—1628 年

木板油彩

26.5cm×20cm

克萊莫收藏館，海牙

維米爾兩幅現存的“特羅尼”可以說描繪了當時人們所理解的古代服裝，兩幅畫尺幅大小足以配得上 36 盾的價格（畫面尺幅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拍賣價格）：著名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與不太出名但同樣神秘的《青年女子肖像》，均創作于約 1665—1667 年。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約 1665—1667 年

布上油彩

44.5cm×39cm

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海牙

《青年女子肖像》

約 1665—1667 年

布上油彩

44.5cm×40cm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紐約

畫中少女是誰？

她真的存在嗎？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是現如今維米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特蕾西·雪佛蘭精彩的小說（1999 年）、斯嘉麗·約翰遜主演的小說改編拍攝的電影（2003 年）使之垂名不朽，而在此很久之前這幅畫就已經成為經典的符號。《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符號性地位導致了公眾的困惑：這幅畫到底屬于何種類型？它的原始觀眾如何欣賞它？例如，小說（與電影）將此畫宣傳為維米爾家中所雇傭的一個特定仆人的肖像。雖然這個仆人明顯是雪佛蘭想象中的虛構形象，但她的故事帶有現代觀念的味道，其中藝術家被尊崇為孑然獨處不被人理解、深沉的天才，創作出極具個性的繪畫作品，而從不關心這些作品是否能夠賣得出去。本書的目的之一就是闡明為什么這些觀念既不適用于 17 世紀的藝術家，也不適用于當時的觀眾。維米爾時代的觀眾無疑會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視為一幅“特羅尼”，而不是正式的肖像畫，因為畫中人物所穿異國情調的服裝、所戴巨大淚珠形珍珠已將此暴露無遺。

她為什么戴著如此夸張的珍珠、穿著奇怪的衣服？

珍珠在早期現代是昂貴的身份象征，畫中的這顆珍珠倘若是真的，那么它將價值不菲。然而，藝術家夸大了這顆球狀掛件的尺寸，或者是照著一顆人造珍珠畫下來，當時一位法國人發明了人造珍珠，他將玻璃、蠟與魚鱗加工為珍珠的贗品。這位少女戴著的還可能是一個玻璃耳墜，如果在玻璃上涂上清漆，就可以散發出珍珠般的光澤。她的裝束——尤其是頭巾般的頭冠和一條顯眼的圍巾——很難但并非不可鑒別，應屬于 17 世紀 60 年代的流行服飾，然而她身上的夾克卻是不同時代的服裝。頭巾式的頭冠經常出現在其他畫家包括倫勃朗與迪爾克·凡·巴布倫筆下的“特羅尼”和風俗畫中。而維米爾的岳母就曾擁有至少兩幅巴布倫繪畫的摹本。

米凱爾·斯維茨（1618—1664 年）是整個 17 世紀最神秘而又令人著迷的畫家之一，他筆下戴頭巾的人物形象可能影響了維米爾。這位喜愛旅行的佛蘭德斯人在整個創作生涯中都被不同尋常的頭飾吸引，并將其描繪在多幅油畫與版畫作品中，他繪于 1656 年的 12 件蝕刻版畫皆與此相關，他所作的“特羅尼”當屬其所有作品中最迷人的一部分。《戴頭巾手拿小花束的男孩》（A Boy Wearing a Turban and Holding a Nosegay）很好地展現了斯維茨的繪畫技巧，其生動的筆觸表現出醒目的色彩，在黑暗的背景中凸顯出一位穿著奇異的少年，這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有異曲同工之妙。

《戴頭巾手拿小花束的男孩》

米凱爾·斯維茨

約 1655—1656 年

布上油彩

76.4cm×61.8cm

提森-博納米薩博物館，馬德里

為什么這幅畫看起來會發光？

人們會好奇維米爾是否熟悉斯維茨的“特羅尼”，如果是，那么在自己的畫中維米爾一定中會盡一切努力來超越斯維茨作品令人贊嘆的畫面效果，如此做法才完全符合 17 世紀有關藝術模仿的理念。從技術層面來看，《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堪為絕技，畫家的構思純粹源于光影交錯，而不是線條。事實上，在這幅看似不起眼的小畫中，維米爾藝術的感召力與豐碑性達到了新的高度。畫中沒有精準的細節與邊線，相反，畫家用精致的調子、含蓄的顏色來表現少女的面部特征，例如，他用白色與粉紅色微妙的筆觸，準確地描繪出其濕潤的嘴唇與牙齒。此外，少女的鼻梁并非由輪廓線界定，而是由薄薄的、讓人幾乎看不見的筆觸描繪出來，我們如果細查鼻子的邊線，就會發現它與少女的右側臉頰并沒有真正的區別——她臉上的這兩部分竟然彼此相融。即使在黑暗背景襯托下，她發光的面部輪廓也沒有真正的邊線，畫家使用透明的肉色畫出一條細線，模糊了畫面中這兩部分的過渡。這種背景與面部交融的趨勢一直延伸到她右眼的邊緣與前額。

不幸的是，這幅畫的背景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了變化，最初的背景是在深色色層上覆蓋光亮而半透明的深綠色層，使其看上去更暗。卡林·格倫與其他修復師于 1994—1995 年間修復了這張畫，他們推斷維米爾想要創造一種類似琺瑯的珍貴質感。即使《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整體效果也許已經失去了一些原有的光澤，但少女純凈的自然特征仍如 17 世紀時一樣讓人著迷。她表現出畫家對光效非凡的精煉與總結，在當時最有力地證明了此畫“特羅尼”的身份。

從風格與年代上來看，《青年女子肖像》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關系緊密。維米爾顯然在繪制這兩幅畫時都使用了模特，但我們不知道模特的身份。《青年女子肖像》畫中少女的相貌比《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更具個性，這使人們一再推斷《青年女子肖像》可能是一幅肖像畫。約翰·邁克爾·蒙提亞斯注意到畫中人物面部有突出的下巴與雙目距離較遠的特征，他提出維米爾有可能在畫中描繪了他的長女瑪麗亞，她大約生于 1654 年。蒙提亞斯的推斷引人入勝，卻不能使人信服，因為畫中少女不同尋常的裝服、迷人的黃色圍巾、珠寶首飾（她也戴有一枚碩大的珍珠耳環），以及精湛的繪畫技巧都與“特羅尼”的特征完全符合。另外，在“特羅尼”中展現人物個性化的面部特征并不稀奇。倫勃朗特別喜愛表現此類“特羅尼”，他憑借其筆下眾多的“特羅尼”將這種 17 世紀流行的藝術形式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 世紀 80 年代，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舉辦的一場巡回展覽展出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荷蘭與佛蘭德斯繪畫部策展人沃爾特·利特克得以借此次機會將《青年女子肖像》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放在一起比較研究（《青年女子肖像》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永久收藏），他注意到這兩幅畫在整體水準與外觀上的連續性。在《青年女子肖像》中，維米爾運用了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一樣精彩的微妙色彩來表現亮部與暗部的過渡變化。我們也可以看到畫家使用透明的膚色模糊了人物柔亮的面部、手背與背景的邊界，手背作為一種可辨識的人體結構，巧妙地與繪畫的暗示聯系在一起。我們也許可以這樣理解這幅畫，這是維米爾有意識地試圖超越米凱爾·斯維茨與其他畫家筆下“特羅尼”的經典案例。

畫中藍色絲綢制的衣褶猶如絢麗煙火一般延伸開來，它包裹住了少女的上半身。（這種三角形的衣服與前文提到 1696 年拍賣中的描述完全相符——維米爾描繪的古裝“特羅尼”，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畫中模特穿著的是 17 世紀 60 年代早期時髦的夾克，與之相比起來，《青年女子肖像》更符合拍賣的描述）與人物面部相比，畫面中的這一部分描繪地相對自由。畫家使用厚厚的顏料來刻畫織物閃閃發光的高光，表現出光影掠動下不同顏色的變化。在《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中，畫家在群青色頭巾處使用的自由筆觸與這一精湛的表現技巧如出一轍。利特克準確地指出，畫家在描繪光線掠動下不同織物的質地時會遇到相當大的挑戰，而這卻能充分展現出其水平與能力，他指出同時代藝術理論家非常重視畫家表現織物質感的能力。而畫家維米爾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維米爾還畫過哪些“特羅尼”？

1696 年的拍賣會上還賣出了維米爾的另兩幅“特羅尼”。它們被列為姊妹畫——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成對出現的作品——每件作品都拍出了不算太高的價格：17 盾。現存的這兩幅作品極有可能是《戴紅帽的少女》（Girl with the Red Hat）與《拿長笛的少女》（Girl with a Flute）。兩幅畫尺寸大致是《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與《青年女子肖像》的四分之一，這可與拍賣中售價 17 盾對應起來，而其他“特羅尼”拍得 36 盾。此外，這兩幅作品均畫于木板上，盡管 1676 年維米爾的遺產清單記載其畫室出現有木板與畫布，但在維米爾整個創作生涯中僅在這兩幅畫中使用了這種支撐材料。這兩幅作品的構圖相互對應，背景中均概括地畫有相似的掛毯，由此為場景帶來奢華之感。不過，兩幅畫的尺寸略有不同，而沒有證據顯示尺寸較小的《拿長笛的少女》曾經被裁剪。這幅板上油畫的完成質量并不理想，以至于人們有時會懷疑它是否為維米爾的真跡。畫中的某些部分也許被其他畫家改動過，這使問題進一步復雜化。基于這些原因，我們將重點討論《戴紅帽的少女》。

《戴紅帽的少女》

約 1666—1667 年

木板油彩

22.8cm×18cm

美國國家美術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

《拿長笛的少女》

約 1655—1658 年

木板油彩

20cm×17.8cm

美國國家美術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

一少部分學者曾質疑《戴紅帽的少女》是否為維米爾的作品，但大多數學者拒絕了這種不具有說服力的推測。與畫家筆下的其他作品相比，這幅畫可能小得不起眼，然而它的色彩運用極為精彩，紅色、藍色組成了主要的基調。那頂醒目而奇特的帽子——說它奇特，是對傳統肖像畫而并非“特羅尼”來說——極其華麗，它由橙紅的色層反復疊壓在不透明的同色調底色之上而繪成。這些顏色組成了柔和而微妙的光線，神秘少女的面頰沐浴其中。美妙的藍色長袍與帽子的綺麗色彩形成對比，黃色、白色、淺藍色組成的高光色層覆蓋在深藍色的底色之上，我們在長袍的陰影處明顯可見這種深藍底色。

在《戴紅帽的少女》中，畫家最大限度地發揮了色彩的審美潛質。事實上，色彩主導著這幅惹人喜愛的小畫。畫中椅子把手的頂端并不處于同一水平線，彼此相距過近，它們的朝向也不正確，也就是說，對于坐在它上面的人來說，這把椅子反了。一些人將這些奇怪的視覺現象作為判定此畫并非出自維米爾之手的證據，然而，這樣的觀點卻忽視了藝術家習慣于不斷調整畫中構圖與表現要素的重要事實。在椅子右側把手處，畫家使用了色點畫法，使其看起來模糊不清。我們已經多次看到維米爾使用這種厚實的小色點，來模仿一種在暗箱中看到的失真的光學現象。對于畫家可能使用暗箱裝置這一問題一直有爭論，鑒于這幅作品整體有一種虛焦的狀態，再加上它較小的尺幅，使它處于這種爭論的風口浪尖。我們已經看到，這種裝置（或者透鏡）可能激發了維米爾對光學效果的興趣，但是他很快學會了獨立地應用它。在這幅畫中當然是如此，陰影中與長袍上的高光——我們再一次強調，即便通過暗箱觀察，在這種光照條件下的材料上也無法呈現畫中的視覺效果。

維米爾于 1666—1667 年左右創作了這幅絕美的《戴紅帽的少女》。1667 年標志著他職業生涯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而維米爾畫中的華麗氛圍卻一直保持不變，直到最后，即使面臨經濟窘境，他仍然描繪著奢華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