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1864年,那個叫徐之銘的老頭,在自家床上咽了氣。
若是論起結局,作為一個腦袋上烏紗帽都被摘了的大清官員,他這輩子算得上是圓滿落幕。
這事兒要擱在雍正年間,哪怕是乾隆那會兒,像他這種貨色,十有八九得被拉去千刀萬剮,運氣好點也得落個腦袋搬家。
憑什么這么說?
因為普天之下心里都跟明鏡似的,就在三年前,這老小子一手策劃,弄死了一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陜西巡撫鄧爾恒。
那是大清朝建國兩百多年里,頭一回見到這么喪心病狂的官場血案。
可誰承想,最后的收場竟是這般荒唐:殺人的正主兒逍遙自在,不過是丟了個官身;死的那位雖說朝廷給了點撫恤金,可真正的公道,壓根兒就沒影。
這哪是什么查不清的懸案,分明就是一場把人算計到骨頭里的政治買賣。
當朝廷瞪著眼瞅著那個鐵板釘釘的兇手,卻還在心里頭撥算盤,琢磨著是“殺”還是“留”更劃算的時候,大清朝離關門大吉,其實就已經開始倒數了。
咱們不妨把日歷翻回1861年,去瞧瞧那筆透著血腥味兒的爛賬,究竟是怎么個算法。
要是評選大清官場的“尖子生”,鄧爾恒絕對排頭名。
這人是實打實的豪門精英。
他爹叫鄧廷楨,那是跟林則徐一塊兒虎門銷煙的硬骨頭。
生長在這樣的門第,鄧爾恒才22歲就把進士給考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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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道,在大清朝想考個進士,平均歲數都得拖到37歲。
22歲進翰林院,這意味著什么?
這就是以后當宰相的好苗子。
順嘴提一句,那一年跟他一塊兒考卻名落孫山的,還有個湖南人叫左宗棠。
鄧爾恒不光書念得透,眼力見兒更是毒辣。
咸豐二年,他在云南曲靖做知府。
趕巧有一天路過廚房,瞥見切豆腐的案板上有字跡。
換個大老粗可能抬腳就走了,但他蹲下一瞧,好家伙。
這塊被豆腐坊糟蹋了七十多年的石頭板子,竟然是早就失傳的東晉《爨寶子碑》。
就因為他這一眼,這件稀世珍寶才算是重見天日,后來更是被康有為、于右任這幫大咖捧到了天上。
家底子厚,肚子里有墨水,更難得的是名聲還好得嚇人。
他在云南辦學堂、修書院,沒幾年功夫,就從個知府一路飆升到了按察使(正三品)。
到了1861年開春,咸豐皇帝相中了他的本事,一道圣旨下來,讓他去陜西接任巡撫(正二品)。
四十歲出頭,正二品的一省最高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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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升官的速度簡直跟坐火箭一樣,就連后來的曾國藩、李鴻章都沒嘗過這種滋味。
要是沒出岔子,鄧爾恒那是妥妥的晚清政壇頂梁柱。
壞就壞在他犯了個要命的糊涂:他太拿朝廷的招牌當回事了。
接到調令后,因為南邊太平天國鬧得正兇,他為了保命,帶著兵馬悄摸地上路。
路過老地盤曲靖的時候,他住進了知府衙門的偏院。
在他腦子里,這就是官家的地盤,天底下哪還有比這兒更保險的地方?
沒成想,當天晚上命就丟在這兒了。
死在了官府的大堂里,死在了自己曾經當家作主的地方。
鄧爾恒遭了毒手,嫌疑人其實就擺在明面上——當時的云南代理巡撫,徐之銘。
這貨跟鄧爾恒完全是兩路人。
鄧爾恒是一股清流,徐之銘就是一灘爛泥。
徐之銘能在云南站穩腳跟,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養虎為患”。
他在云南當巡撫那會兒,對著太平軍和回苗起義,玩的一手好把戲:既不真刀真槍地打,也不真心實意地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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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養了一群家丁和亡命徒,甚至背地里跟土匪穿一條褲子。
朝廷催急了,他就讓家奴何有保這幫人扮成土匪去“剿匪”,演一出大捷給皇上看,好騙那點軍餉和官帽子。
更有甚者,他還放任手下搶劫過路當官的家當。
這種土霸王當久了,最怕啥?
最怕有人來接他的班,或者有人上京告御狀。
鄧爾恒從云南升上去,要去陜西上任,必經之路就是云南。
徐之銘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要是讓鄧爾恒活著走出云南,憑這人的清廉勁兒和對云南底細的了解,到了京城稍微漏兩句風,或者將來回頭查賬,徐之銘就得玩完。
所以,在徐之銘眼里,這就是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賭局。
弄死鄧爾恒,雖說要冒殺頭的風險,但只要手腳做得干凈,往“流寇”或者“亂民”身上一推,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保不齊就能蒙混過關。
就在那個黑漆漆的晚上,一伙“強盜”沖進了曲靖府衙。
怪事兒來了,鄧爾恒身邊的保鏢一個都不見蹤影。
據說后來抓到的兇手李寶招供,說是鄧爾恒堵著門才被殺的。
這借口簡直是把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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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燈瞎火的,兇手咋知道堵門的就是巡撫大人?
消息傳到北京城,咸豐皇帝氣得臉都綠了,拍著桌子罵娘。
這是把朝廷的臉面往泥地里踩啊。
堂堂一省巡撫,在自己地界上被宰了,簡直是無法無天。
徐之銘第一時間遞折子,一口咬定是土匪干的。
咸豐皇帝雖說隔得遠,但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在圣旨里連著發了四問,招招都戳在肺管子上:
頭一個,鄧爾恒有官兵護送,出事那天晚上護衛都死哪去了?
是被調虎離山了嗎?
再一個,你說他是單挑被殺,堂堂大員,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沒有?
還有,抓到了兇手,為啥不送省城過堂,非要在當地就給砍了?
這不明擺著殺人滅口嗎?
最后,目擊證人呢?
咋連個口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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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皇帝心里清楚得很:這事兒除了徐之銘,沒別人。
那咋整?
查!
咸豐點名讓新上任的云貴總督劉源灝去查。
這會兒,最逗樂的一幕來了。
劉源灝接到旨意,人還在湖南沒動窩。
他一看這差事,直接給皇上回話:我有病,去不了,您另請高明吧。
劉源灝是個清官,但他不傻。
他跟林則徐也是鐵哥們,平日里一身正氣。
可碰上這檔子事,他慫了。
為啥?
因為他也算了一筆賬。
徐之銘在云南經營了多少年,手底下全是亡命之徒。
前任總督張亮基,那是何等厲害的人物,都被徐之銘給擠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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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銘甚至放過狠話:誰敢來云南接這爛攤子,就讓誰橫著出去。
劉源灝都快七十的人了。
他琢磨著:我去查案,大概率案子沒弄明白,老命先搭在那兒了。
于是,他寧可抗旨不遵,寧可丟官回家抱孫子,也死活不去云南。
這就是晚清中央威信掃地的真實寫照:皇上下了死命令,大臣因為怕地方官報復,寧可撂挑子不干了。
沒過多久,咸豐皇帝駕崩,兩宮太后掌權。
慈禧太后是個狠角色,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既然劉源灝不敢去,那就把老領導張亮基給請回來。
張亮基是徐之銘的死對頭,以前也沒少受徐之銘的氣。
慈禧為了給張亮基撐腰,先下旨把徐之銘的官給擼了,讓他成了平頭百姓,再讓張亮基去查。
張亮基到了云南,那是真想把這事兒查個底掉。
可徐之銘比他想的還要狠。
案子的關鍵證人、徐之銘的心腹家奴何有保,突然在牢里被人給做了。
動手的又是徐之銘的兩個手下,戴玉堂和史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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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奇葩得很:分贓不均,一時氣不過。
這不明擺著又是殺人滅口嘛。
線索徹底斷了。
這時候,擺在張亮基和朝廷面前的,是個尷尬到極點的局面。
大伙都知道幕后黑手是徐之銘。
可偏偏,拿不出鐵證。
更要命的是,徐之銘雖然官沒了,但他在云南的勢力那是盤根錯節。
他手下那幫所謂的“官兵”,其實就是一群如果不給錢立馬就能變土匪的武裝團伙。
這時候,張亮基必須得算一筆政治賬:
路子A:硬查到底,逼徐之銘造反。
后果可能是云南徹底亂套。
當時太平天國還沒平定,回民起義也沒消停,要是云南再亂,大清西南半壁江山怕是都要塌了。
路子B:只殺幾個小鬼,放過閻王。
把動手的戴玉堂、史榮砍了,給鄧爾恒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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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徐之銘,就安個“失察”的罪名,讓他回家養老,這輩子別再出來當官了。
這筆賬冷酷到了極點,但也現實到了極點。
張亮基選了B。
朝廷也默許了B。
于是,大清歷史上最沒溜兒的一幕上演了:害死巡撫的真兇,大搖大擺回了老家,還在兩年后壽終正寢。
而那個才華橫溢、本該大展宏圖的鄧爾恒,就這么白白送了命。
到了1864年,也就是徐之銘病死的那一年,曾國藩攻破了天京,太平天國算是玩完了。
表面上瞅著,大清似乎迎來了所謂的“同光中興”。
可鄧爾恒的死,就像一道刺眼的裂縫,把這個帝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老底給揭了個精光。
在這場博弈里,不管是咸豐皇帝、慈禧太后,還是劉源灝、張亮基,他們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都知道真相是啥。
但他們都輸給了一個叫“現實”的玩意兒。
這個現實就是:中央那幫人已經沒本事完全管住地方了。
為了維持面子上的安穩,朝廷不得不跟地方軍閥低頭,哪怕這種低頭是拿法治和高官的性命做代價。
如果一個國家,連自己親手提拔的封疆大吏的命都保不住,連殺害省長的兇手都不敢明正典刑,那它的威信還能值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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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銘能善終,不是因為他手段有多高,而是因為大清這艘破船,已經爛得經不起一點風浪了。
鄧爾恒死后五十年,辛亥革命一聲炮響,大清徹底亡了。
其實,早在1861年曲靖府衙那個血流成河的夜晚,在大清朝廷決定對徐之銘妥協的那一瞬間,這個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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