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磊看世界
目前在生育率方面,全球最低的是韓國,這是一個值得認真思考的事情。當然,除了生育率,其他方面韓國還是非常成功的,各個產業都表現得不錯。那是不是說,經濟發展好了,走向發達經濟體了,生育率會必然降低呢,這里面確實有這樣的因素在,但像韓國一樣,跌到這個程度的發達國家也并不多見。
按照目前的生育率來算,一些機構的預測是,數十年后,韓國將無法維系國家功能,成為一個自然消亡的發達國家。這似乎很嚴重。
我看了一下韓國最新的生育獎勵政策,幅度還是比較大的,主要分為一次性生育補貼、通用兒童津貼、育兒假補貼、陪產假等國家直接補貼,如果再加上地方的住房、稅收和不同城市的加碼補貼,可以說是火力全開。我大概算了一下,韓國一個小孩從出生到八歲這個周期里,僅僅直接的國家補貼就有20萬人民幣,這還不算地方補貼。請注意,地方補貼占的是大頭,比如仁川,出生至十八歲累計補貼達到45萬人民幣。另外還有企業等層面的獎勵。
實際上韓國開始重視拯救生育率,并不是從當下開始的,過去二十年里,韓國投入了超過3000億美元,專門用于生育補貼等,但收效甚微。
于是,也會有人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既然城市化和工業化,以及走向發達國家的這條路,會導致生育率持續降低,那是不是可以反向的進行,去城市化、去工業化,然后讓大家重新回到農耕時代呢,這樣生育率不就上去了嗎?其實如果去看中東一些國家,包括非洲很多國家,生育率非常高,但處在赤貧狀態,如果拿這種狀態來換高生育率,我相信韓國是不會換的,讓韓國非洲化,或者跟中東阿富汗等一樣,來換取更高的生育率,恐怕也不會有太多的人會向往這種解決方案。
但請注意,韓國的超級低生育率,并不是簡單的經濟發達之后,或者說進入到城市化、工業化之后必然出現的。這里面有幾個問題值得深入思考。
第一個是,韓國非常畸形的產業、消費發展模式。
自朝鮮戰爭之后,韓國實際上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國際環境當中,一方面需要美國的保護,另一方面得面對中國、朝鮮和日本這樣的一個政治、歷史、軍事、經濟的包圍之中,韓國的不安全感是非常強的。
這使得韓國這個國家的民族主義是世界上最強的,甚至都不能說是最強的之一。為了發展民族產業,韓國政府跟私有企業結成同盟,創造了漢江工業奇跡。這實際上還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了支持國內產業,韓國開啟的民族經濟模式,對整個韓國內部消費的干預滲入到了各個角落,韓國民眾不僅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時候,出現了捐金救國這樣的狀況,同時只買民族品牌,汽車買現代,手機買三星基本是一種標配。
到后來,不僅搶各種文化遺產,還從幾乎所有的領域尋求民族自信,在韓國,有很長一段時間,你要是不吃泡菜和烤肉,都會認為是不愛國。
那為什么說這種發展模式,是極其畸形的呢?我舉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在其他一些發達國家,也是會支持國內具體產業的,但很少像韓國這種模式的,比如美國和歐洲,如果要支持具體的國內產業,會直接將其他國外產業拒之門外,不讓其進入到自己的市場。而韓國是,為了展現政府的開放性,以及政府不愿意背責,一方面允許國外產業和產品進入韓國,但同時又不得不在國內煽動民族主義,不消費民族品牌就是不愛國。
這就導致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即,歐美等國家的民眾,走入超市或購物的時候,不會有任何負擔,是自由的進行消費,因為能擺到自己國家商場和柜臺里的東西,就是可以隨意消費的,沒有人可以干涉這種選擇自由。但到了韓國,民眾買東西的時候,首先得看這個產品是不是韓國產的,如果不是,你要是買了,你就不愛國,你就要遭遇指責等。但問題是,是誰批準這些產品在韓國賣的呢?民族主義變成了一種虛偽的,支配和貶低民眾的,被部分決策者和利益集團按自身需求任意使用的萬能工具。
當然,韓國由于工業和生產能力非常強,韓國人所需的任何商品,韓國自己都可以生產得出來。從重工業產品,到輕工業產品等,韓國都可以生產。到了后來,韓國的嬰幼兒消費起來之后,韓國企業開始生產嬰幼兒用品,直至現在,韓國的嬰幼兒用品依然很有競爭力。
也就是說,韓國民眾需要什么,韓國企業就能生產出什么,而且質量還都不錯。在這樣的背景下,你要是作為韓國民眾,不消費韓國產品,那就太過分了,一定是不愛國。你作為韓國人,生了孩子,拿了國家補貼,不買韓國的嬰幼兒產品,你是何居心?況且韓國生產的這些產品質量都是非常好的,為何不買?
很多人可能覺得,這也無可厚非,這也非常正常。但其實這是非常畸形的一種產業發展模式,韓國民眾看似進入了發達國家和擁有了較為富裕的市場經濟,但韓國民眾的消費選擇權卻越來越少,消費層面的精神壓力越來越大,因為整個產業消費被畸形的民族主義無形的綁架了。
那這會導致一個什么后果呢?
請注意,這里面所導致的最嚴重的一個后果就是,當韓國民眾的整個生活和消費被民族主義綁架之后,能夠自主決策的領域變得越來越少,這就使得,僅剩不多的,不產生決策負擔的領域,也就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決策權,會使用到極致,包括不結婚、不生孩子等(這方面民族主義者總管不著了吧)。
既然消費什么都沒有選擇權,都會被民族主義綁架,那不結婚、不生孩子這種完全由自己做決策的,暫時不會遭到民族主義譴責和影響的選擇領域,自己就會使用到極致。
因此,畸形的產業和消費民族主義化,導致民眾自我決策的領域變得越來越少,這個時候為了證明自己還擁有一定的自由決策權,就會在自己能夠做主的領域,把這種權力使用到極致。
韓國畸形的民族主義產業發展模式,最后所有的成本,實際上都會體現在結婚、生育等領域,因為這種模式擠壓了民眾的幾乎所有自由選擇權,民眾就會在非常少的,自己可以做決策的領域,將權力使用到極致,而不結婚和不生孩子變成了最不會受到民族主義綁架的一種自我決策權了。
第二個是,畸形的民族主義產業和消費模式,使得民族主義本身變成了一種對封閉的加強循環。
什么意思呢,就是韓國的民族主義,看似增加了民眾的國家認同,但同時也堵上了解決人口問題的另一道大門。如果說韓國自己國內的生育率降低,還有一個用移民解決的可能,那其高漲的民族主義敘事,實際上就堵上了用移民去解決人口問題的可能。
畸形的民族主義產業和消費政策,不僅壓縮了民眾的選擇權,從而在可自由選擇的權力范圍內使勁決策,導致結婚和生育率大幅降低,同時這種畸形的政策,還塑造了一種對民族和種族的封閉敘事,也就是既然大韓民族如此優秀,就不能讓外來人口所污染,使得國際領域非常普遍的移民補充人口的解決方式,在韓國很難推行,誰要是批準了移民政策,誰可能就變成了千古罪人。
這就使得韓國既不能有效的刺激國內生育,又無法從外部尋找解決辦法,韓國人口的整體性、系統性、歷史性萎縮就變成了一種不可避免的趨勢。
最近韓國的生育率有所反彈,大家都覺得是不是刺激生育的政策起效了,實際上完全相反,這次生育率的反彈,實際上恰恰說明了我前面提到了這兩個問題。比如這次生育率反彈里面,有兩個方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一個是單身生育,另一個是“進口”東南亞女性。允許單身生育實際上就是擴大了女性的自我決策權,也可以這么說,正是由于自我決策權的擴大,才使得生育率有所提高。假設韓國依然基于民族主義敘事,以及衍生的道德綁架等,不結婚的女人生育就是不道德的等等,那生育率還是上不去的,因為同樣的道理,這壓縮了民眾的自由決策權。關于“進口”東南亞女性這一點,實際上就是放開了移民,但由于民族主義問題,政策的制定也是畸形的,比如只允許東南亞女性嫁到韓國農村,而不是全面的對移民政策進行調整。
為什么這種生育率的回彈依然是不可持續的呢,原因是,韓國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國家的一種人口政策架構。要想把整個國家的人口變得可持續,韓國首先需要的是重新定義什么是民族主義,如何擴大和保護民眾的自我決策權,徹底放棄用民族主義綁架產業和消費,同時擴大對“韓國人”這三個字的內容擴展,進行開放式人口政策,從多方面提高人口數量,而不是只基于內部生育,因為在畸形的民族主義政策之下,去刺激內部生育,往往會適得其反。
我舉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在某個國家(我記得好像是美國),有一段時間,美國警察要求騎摩托的人必須得戴頭盔,否則就罰款。結果適得其反,本來戴頭盔的,不戴了。這是為啥呢?原因是,在美國騎摩托車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如果你讓我戴頭盔我就戴頭盔,那豈不是不酷了?這就使得很多騎摩托的人,看到誰戴了頭盔,會嘲笑這個人是懦夫,不戴頭盔就變成了一種反抗精神。后來沒有辦法,好像不再強調戴頭盔的問題,擔心適得其反,于是就查有沒有戴墨鏡,因為如果是反光,不戴墨鏡會給別人帶來危險,不戴頭盔只是自己危險,你要是不戴就算了,而且騎摩托不戴墨鏡確實不酷。由于不怎么查戴頭盔的問題了,反而戴頭盔的人多了。
說這個什么意思呢,就是當整個社會開始基于各種理由,無限的剝奪、壓縮和指責民眾的選擇權和決策權的時候,最后民眾就會在可以自我決策的領域,進行選擇權的釋放(也可以稱為反抗),不結婚和不生孩子就變成了一種對各種選擇權和決策權被剝奪的反抗,這就是為什么二十年來,韓國越刺激生育率反而越低的根本原因。
第三個是,韓國的所有刺激生育的補貼等,沒有理解到問題的本質,過于功利主義。
韓國要想最直接的從內部提升生育率,除了上面的社會學層面的范疇,在具體經濟模式上,需要做兩方面的直接調整。一個是,不能再過度依賴生產型經濟模式,而要走向消費型經濟模式。韓國早已成為發達國家,但全民依然依賴于生產型模式,這就導致幾乎所有的年輕人,不得不忙于工作和生產,而且是工業性生產。工業性生產跟服務性生產的區別是,工業性生產必須是出口導向的,而出口導向就意味著沒有特定空閑周期。服務性生產實際上是有明顯的空閑周期的。
什么意思呢,經濟只有在消費主導下,更多的民眾才會有空閑時間,而空閑時間是提高生育最重要的決定性因素。問題是,在一個完全由生產主導的體系下,獲得空閑時間是個偽命題,這跟勞動者保護等沒有關系。
于是,另一個關于補貼的問題就出來了。韓國這種直接補貼的方式,是非常功利的,不生孩子就無法獲得補貼,生孩子就變成了給國家做貢獻,那不生孩子就沒有給國家做貢獻等,最后又變成了一種民族主義模式。實際上最好的方式是,整體性的提升民眾的空閑時間,在所有的生育率高的社會,首先并不是收入高或經濟發達,而是空閑時間多。農耕時代,或者說拉美、非洲等,其生育率高,最根本的原因是,民眾有大把的空閑時間。
人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動物,生一個孩子要等到二十年后才能自立,這跟任何動物都是不一樣的,在其他動物界,很多動物生出來幾個小時就不用父母操心了,就自己開始滿地跑,自己去吃奶、吃草了,而人需要二十年。因此說,現代社會生一個孩子,不單是資金成本,而更重要的是時間成本,你要有時間將其撫養長大,你搞工廠生產的時候是不能帶孩子的,而農耕時代可以,帶著孩子干活是沒有問題的,在野地里玩就可以了。
那這個問題如何解決呢,在歐洲,就是用各種辦法,逼迫夫妻雙方,必須要有一方是空閑的(失業的),如果雙方都上班,那就給你征收重稅等。當然,一旦一方不上班,專門在家帶孩子,就會獲得非常多的稅收等優惠和各種補貼。實際上這就是對時間的補貼,而不是簡單的對生孩子的一次性補償這種功利模式。
從更長遠的角度來說,韓國需要把國家債務基于人口政策來擴大,大幅度的進行“失業長期化”補償模式。什么意思呢,就是擴大失業基金的覆蓋和投放,以及變得可持續,讓年輕人在失業的狀態下,依然可以獲得足夠的失業金收入,而且沒有領取時間限制,只要你不找工作,失業金可以領20年。當功利性的生育補貼,變成失業金的長期發放的時候,很多年輕人就可以有時間去談戀愛、結婚和生育了,因為有了足夠的空閑時間。
很多人覺得拉美地區生育率高,是因為文化等問題,其實這跟文化沒有關系,拉美地區創造了一種由空閑時間主導的生活模式,掙一周工資,就可以休息一周,工資最好是日結,差一點也是周結。而且拉美政府普遍負債都非常高,這些政府的負債,不是去搞生產了,而是主要補貼失業和消費了,這無形中創造了更高的生育率。
因此,生育和人口問題,實際上只跟民眾的更大范圍的自主決策選擇權、更好的失業保障、更完善的消費經濟,以及更開放、合理的移民政策等有關系,而畸形的民族主義產業等模式,讓解決生育人口問題的各種可能性不復存在,從而不得不從非常末端的政策入手,效果最差,意義則不大,是不值得討論的。這就好比說,有人在夸贊某些政務辦事窗口服務非常好,跟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但實際上從市場和經濟發展的角度,根本就不需要這個環節,最好的方式是撤銷這個審批辦事程序,而不是改善末端窗口的服務態度。韓國的人口生育政策,按照目前的狀況來看,已經走到了死胡同,再不徹底改變的話,韓國真有可能成為第一個自然消亡的發達國家。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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