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李梁玉
半夜一點多,鄭州街頭。張瑞芳和幾位舞友剛剛結束拍攝。
有人第二天還要上班,有人白天要帶孫子,還有一位大姐過來一趟要開車40公里。她們湊一次時間不容易,常常一拍就是好幾個小時,趕著把賬號更新下去。
在抖音上,她們有一個讓人一聽就記住的名字——“村里大媽跳不齊”。
這個名字,是張瑞芳起的。“跳舞咱也跳,但是跟年輕人、專業舞者肯定比不了。既然跳不齊,那就叫‘村里大媽跳不齊’。”她笑著說,“人家要說我們跳不齊,那我們就說,本來俺就是跳不齊。”
張瑞芳1972年出生,今年54歲,老家在河南滎陽。很多網友認識她,是從一條條戴著綠圍巾、穿著樸素衣服的跳舞視頻開始的。動作不一定標準,隊形也不一定整齊,但她們總是笑著、跳著,帶著一種很熱乎的生命力。
對張瑞芳來說,舞蹈從來不是為了“跳得多專業”,而是為了開心,為了讓日子有個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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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姐姐合影 從左到右依次為張瑞芳、侯艷麗、閆喜娥、馬改香
站在玻璃窗外學跳舞的媽媽
張瑞芳喜歡跳舞,已經喜歡了很多年。
1989年,她上中專。班里有兩個男生會跳霹靂舞、太空舞,軍訓和晚會上表演時,特別帥。張瑞芳站在臺下看得羨慕,“可想跳了”。可那時家在農村,條件有限,沒錢也沒機會學。
后來,她結婚、生子、做服裝生意,生活一天接一天往前趕。喜歡跳舞這件事,就一直被她放在心里。
真正重新靠近舞蹈,是因為小兒子。
小兒子5歲多時,張瑞芳帶他去街舞班試課。下課后,她問兒子喜不喜歡,孩子點了點頭。她幾乎沒猶豫,就給孩子報了終身班。
“很多人問我,孩子才試了一節課,你咋就報終身班了?”張瑞芳說,“我覺得他會喜歡,因為我自己也很喜歡。”
那段時間,孩子在教室里學,她就在玻璃窗外看。別的家長坐著玩手機、聊天,她站在窗外,跟著老師的動作扭來扭去。音樂聽不太清楚,她就看動作;兒子回家練,她也跟著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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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芳參加演出
2018年,張瑞芳終于真正走進了街舞班。她遇到舞友“麗姐”侯艷麗,對方遠遠觀察她許久,說:“我看你穿得酷酷的、帥帥的,肯定喜歡跳舞。”
“我說,你也跳舞?在哪跳?她說就在這兒。我當時可高興了,像找到組織了一樣。”張瑞芳說。
那一年,她46歲。
也是在街舞班里,四位大姐慢慢走到了一起。
侯艷麗她性格活潑,穿衣打扮也很有個性,頭發兩邊推短,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很酷。
閆喜娥比張瑞芳大一歲,舞蹈基礎更好,平時也是團隊里跳得最穩、最有節奏感的一個。外出演出、比賽時,她常常站在“C位”。她白天要上班,也要照顧孫子,能和張瑞芳約上的時間,多是在晚上。
馬改香是四個人中年齡最大的,今年65歲,她常扎著馬尾辮,平時住在村里,還要照顧家里老人。每次約著拍視頻,她都要開車40公里趕到鄭州。
一條綠圍巾,把她們帶到更多人面前
一開始,她們拍視頻并不順利。
張瑞芳和幾個舞友先嘗試過搞笑視頻,也用過“鄭州街舞大媽”的名字,可發出去后,大多只有十幾個、幾十個點贊。拍了一段時間,大家都有些泄氣。
2023年11月,張瑞芳自己新建賬號“芳姐吖”,她從家里箱子底下翻出一件干活穿的綠衣服,又戴上綠圍巾,跑到鄭州住處的樓頂,拍了一個手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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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芳和閆喜娥一起跳舞
樓頂不算漂亮,有人種花種草,也堆著雜物。可那條視頻發出去后,第二天就有了500多個點贊。
“我說,有門兒啊!”張瑞芳說,這500多個贊讓她重新看見了希望。
沒過多久,她的一條視頻突然火了。那天,她在彩排間隙,覺得很久沒更新了,就隨手發出一條草稿箱里的視頻。兩個小時后,朋友打電話告訴她:“你火了!”她打開手機一看,點贊已經3萬多。
第二天早上,她的粉絲就從600多人漲到了4萬多。三天后,粉絲漲到10萬。
這讓張瑞芳意識到,也許“村里大媽”這個樸素身份,正是最能打動人的地方。她去勸幾個舞友:“咱們就以農村大媽的樣子重新拍吧。”
起初,有人不好意思穿綠圍巾,怕被熟人看見。可拍著拍著,大家也越來越放得開。“我們出門演出,麗姐坐火車都要戴著綠圍巾。”張瑞芳大笑起來,“我勸她到站再換,她卻說‘換啥?就穿這一身!’”
從農村走上越來越大的舞臺
2024年2月,“鄭州街舞大媽”賬號更名為“村里大媽跳不齊”,這個名字被更多人記住后,幾位街舞大姐也開始走向更大的舞臺。
在張瑞芳看來,她們并不是突然被看見的。早在短視頻走紅之前,她和舞友們就跟著街舞隊參加過不少演出和比賽。
“我們平時也經常出去參加活動,有一些舞臺經驗。”張瑞芳說。但即便如此,真正站上《星光大道》的舞臺時,她們還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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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星光大道
為了這次錄制,她們在鄭州排練了近20天,準備了四支舞。“跳的時候就想著,一定要把這個舞跳好,千萬別胡思亂想。”張瑞芳說。等音樂落下,臺下響起掌聲和尖叫聲,她心里一下子涌起成就感,“覺得自己真的很棒。”
后來,她們獲得《星光大道》周冠軍。除此之外,張瑞芳和姐妹們還曾登上《向幸福出發》《黃金100秒》等央視節目,并參與2024年CCTV網絡春晚,在阿朵、于貞演唱的《我的美麗》節目中伴舞。她們也曾受邀參加快手老鐵春晚,以及湖南衛視、浙江衛視、天津衛視等多地節目錄制。舞臺之外,她們還去過長沙、成都參加KOD全球街舞大賽,在更專業的街舞賽場上和年輕舞者同臺。
從地方舞臺到電視節目,一個從農村走出來、沒有專業基礎的中年女性,和一群同樣熱愛舞蹈的姐妹,就這樣一步步從街頭、樓頂、廣場,跳上了更大的舞臺。
但張瑞芳不覺得自己是“網紅”。
“人家網紅幾百萬、幾千萬粉絲,我這算啥。”她說,“我就是喜歡跳舞。”
人生低谷里,仍要把熱愛守住
如果故事只寫到這里,它像是一段普通人的逆襲。但張瑞芳真正讓人動容的地方,不只在于被看見,更在于經歷過生活重壓后,她仍然選擇繼續跳下去。
2024年10月,她的小兒子在體育課上摔倒,隨后被確診患病。張瑞芳匆忙帶著孩子輾轉北京、上海看病。
那段時間,生活一下子變了。
孩子生病、治療開銷、貸款壓力同時壓來。兒媳王小瑞提出,把剛結婚不久的婚房先賣掉,給弟弟看病。那套房子是她自己選材料裝修的婚房,因為急著用錢,掛到中介后一周就成交了。
舞友們也在身邊幫她。有人準備錢,有人繼續幫忙更新賬號。臨行前,張瑞芳還專門把閆喜娥叫到家里,教她如何拍視頻:手機該放在哪里、人站多遠、支架支多高。
“我說,你們一定要堅持拍。你們拍了不會剪,發給我,我剪。”舞友心疼她,覺得孩子病了,她哪還有心情剪視頻。可她還是堅持,“這個賬號走到今天不容易,大家都很辛苦,不能停。”
后來,孩子永遠離開了她。
提到小兒子,張瑞芳多次哽咽。孩子從小跳街舞,跳得很好,也常常指導媽媽動作。孩子臨走前,還惦記著媽媽的熱愛。他告訴她:“媽媽,你堅持跳舞。”
那句話,后來成了張瑞芳重新站起來的支點。
張瑞芳走不出來,被姐妹們拖著走出家門。最開始,她只是陪著給她們拍視頻,自己不愿出鏡。后來她想,孩子也喜歡跳舞,自己也喜歡跳舞,“我的熱愛和孩子的熱愛是延續的”。于是,她又重新站到鏡頭前。
“我開心,也讓大家開心”
如今,張瑞芳同時運營著“村里大媽跳不齊”“芳姐吖”“芳姐吖小號”,還幫閆喜娥打理賬號。
白天,她和丈夫劉海軍在家帶兩個孫子。晚上孩子睡了,她才有時間剪視頻、學舞、處理賬號。很多時候,半夜兩點睡覺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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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姐姐一起跳舞
生活中,張瑞芳常被粉絲認出來。去幼兒園給孫子報名時,老師盯著她看了很久,臨走才試探著問:“阿姨,你是不是會跳舞?”回家后兒媳笑著說:“妥了,以后幼兒園演出就由你去了。”
但互聯網上不只有掌聲,也有刺耳的聲音。有人說“老年人就該做老年人的事情”,有人罵得難聽。孩子生病時,她在病房跳舞,也有人質疑她“怎么還笑得出來”。
張瑞芳說,自己不會去爭辯。“在互聯網,你做不到人人都喜歡。沒有完美的人,不用理會。”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開心的同時,也讓別人開心了。
“很多粉絲看到我們,會說今天剛刷到你,晚上就遇見你了。大家一起嘻嘻哈哈合照,我心里非常開心。張瑞芳說,“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還是挺好,有滋有味。”
在團隊里,張瑞芳也是那個操心最多的人。
賬號有了收益后,幾個姐妹都覺得她拍攝、剪輯、運營最辛苦,應該多分一些。張瑞芳不同意。
“我說不行,平分最簡單。”她說,“我希望我們四個人開開心心的,不要為分錢發愁。”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有一天,團隊中有人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繼續拍視頻,只要賬號還在,每個月也要從收益中拿出一部分給對方。
這份樸素的公平感,讓“村里大媽跳不齊”不只是一個短視頻賬號,更成為幾個中老年女性共同撐起來的小小舞臺。她們在這里跳舞,也在這里互相扶持,彼此托舉。
采訪快結束時,張瑞芳主動說起想對年輕人講的話。
她說,趁年輕,喜歡什么就大膽去做,不要總想著“等有錢了再做”“等不忙了再做”。等來等去,可能就等到了她這個年齡,才發現很多事情沒做會后悔。
“每個人都要有一個念想。”張瑞芳說,“這個念想可以是工作,可以是愛好,也可以是一個沒有實現的愿望。人有了念想,生活才有奔頭,才會多姿多彩。”
她還想提醒年輕人,一定要把身體放在第一位。“健康比啥都重要,早中晚飯一定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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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姐姐在機場合影
對同齡人,她也有話說。很多人看到她們跳舞,會羨慕地說:“你們怎么這么有活力?”又說自己要帶孫子、要做飯,沒時間。張瑞芳就告訴她們:“我們也帶孫子,也做飯。別怕老,喜歡就去做。”
在她看來,年齡不是把人困住的理由,生活再忙,也應該給自己留一點熱愛。
接受記者采訪結束后,張瑞芳又要收拾行裝,趕往下一座城市演出。
“只要還能跳動,我就會一直跳下去。”她說,“直到跳不動的那一天。”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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