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四伯的舍與得》

——鄭紹興

堂四伯鄭德交生于1922年5月1日。1982年，我10歲時，記憶中的堂四伯身材有些高大、壯實、精力充沛、精神抖擻。他那時已經60歲，剛從安場區海龍公社小學退休。

農歷六月大暑天，堂四伯有時會頂著明晃晃的大太陽去凡溪河橋下水井里挑水，沿途500多米的道路上分布著許多住戶人家，堂四伯所挑的大木桶裝滿水后大約有百來斤，高溫加上水的重量讓堂四伯汗流滿面，走起路來看上去很費勁。堂四伯每從一家住戶旁邊路過，就會高聲大喊：涼水、吃涼水了!

人們聽到后，特別是小孩，會快速地從屋里拿出水瓢，跑到堂四伯的木水桶跟前舀水回到屋里喝；清涼而又甘甜的涼水讓喝水者舒心爽快了一陣。由于舀涼水的人比較多，堂四伯回到家后，有時所挑木水桶里的涼水只有大半挑了。堂四伯把涼水倒入水缸里，稍為休息了一會，接著又挑著水桶出門，繼續去水井挑水；回來的路上，他仍然是一路吆喝：涼水、吃涼水了。

作為一個人民教師，堂四伯信奉并踐行著儒家的“仁”和“務本”，他認為論語中的“仁”主要是指仁義、仁愛、仁慈，以己愛人；“務本”就是勤耕苦讀，以耕讀為本。他認為讀書和務農同樣辛苦，但學生應該兩者兼顧，在艱苦中尋樂。堂四伯說：要信奉“仁”和“務本”，主要就是要舍得；舍得自己的時間和精力，讓他人享受到仁愛、仁義、仁慈，教育引導他人勤耕苦讀，提升素養，進而改善生產生活環境。作為人民教師，他以身作則、嚴格要求自己。他在筆記中寫下心得，認為師者，應該做到以下幾點。師心慈：愛護學生，誨人不倦；師心端：儀表端正，言談文明；師風正：謙虛謹慎，團結互助；師心堅：致力教育，勇于獻身；師學勤：勤奮學習，力求上進；師業精：業務熟練，指導有方；師紀嚴：紀律嚴明，遵紀守法；師德良：作風正派，富有愛心。

多年來，他教小學語文，主要以修改作業和家訪來踐行“仁”和“務本”。第一天布置的作業，當天晚上必須把作業本改完。第二天上課，他點名喊錯得較多的學生再次在黑板上重做，等學生做完后回到座位上，他便開始講解，題錯在哪里?正確的答案該怎么做?從而加深學生印象。

堂四伯進行家訪，他并不只看重成績好的學生，他制定一個計劃：利用周末或者晚上到學生家里，與家長交心談心，深入了解學生的脾性及思想狀況，每學年都盡量做到“遍訪”，不漏一人。家訪時，他更注重那些家庭困難的學生，與家長商量如何幫助學生擺脫困境，擺脫思想壓力。在遵義工作的鄭維專曾經是他的學生，鄭維專說：鄭老師關心關愛每一個學生，胸懷仁愛、仁義、仁慈，一直堅守并踐行著“仁”和“務本”。

其實，堂四伯踐行“仁”和“務本”，不限于只是花時間花精力。1952年，鄰居鄭紹國讀初中，家有5人，其父親過世得早，只有母親鄧銀娥年近40歲，靠務農供養一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家庭經濟比較困難。鄭紹國讀書專心，成績較好，堂四伯認為他有希望跳出農門。那時，堂四伯在安場區勝利公社堡前寺學校教書，月工資3.6元，他每月資助鄭紹國1.2元，讓鄭紹國順利完成學業，初中畢業后通過考試，長時間供職于遵義市運輸公司任會計。鄭紹國逢人便講：要是沒有堂四伯資助，自己無論如何也只能一輩子在土里務農了。

1986年，堂四伯發現鄰居秦雙全讀高中比以往更加用功，當時，其母親年七十多歲，全家就母子二人生活在一起，秦雙全讀高中時的學費要靠自己利用假期和周末編竹背兜去街上賣后換得。堂四伯這時表態：在秦雙全讀書期間，每個月負責給他家交電費，以此減輕其經濟負擔。最終，秦雙全考上遵義師專，1992年畢業分配到楊興鎮中學教書，沒過幾年又調入正安二中任教。

因樂于助人，舍得助人，堂四伯自家家庭經濟就有些吃緊。記得1982年他退休時，一家6口人仍然居住在面積約80平方米，已修建50年時間以上的老土墻房子里。后來，為了節省經濟修建新居，60多歲的堂四伯手執鋼釬、二錘，購買了雷管、炸藥、導火繩等炸財物資，帶領全家人開山取石，花了1年多時間才備齊了建房所需的石料。修建新房時，挖基腳、攪拌灰漿、運送石料、砌石墻等工作工序，也幾乎沒請人幫忙，由善于灰工的兒子鄭紹松牽頭，全家人分工協作，干得熱火朝天。只有到了倒水泥樓板時，120多平方米的工程體量需要半天時間內完成；否則，水泥樓板粘合性和防水性就會大打折扣甚至不合格。這時，他們家才請了鄰近弟兄叔侄30多人幫忙一天。由于大多工作工序都是自家完成，120多平方米的石頭水泥混合平房花了將近2年多的時間才得以竣工。后來的粉刷白灰，也是自家組織勞力完成。如此，1984年堂四伯在62歲時，辛苦了大半輩子的他終于搬進了比較寬敞明亮的新家。

隨著家庭環境的改善，鄰近弟兄叔侄閑空時去堂四伯家玩耍聊天拉家常的人就多了起來。為接待大家，堂世伯家經常泡一大壺綠茶，擺放好桌椅，熱情招待來玩耍的客人。針對有的人習慣說粗話，臟話連篇，堂四伯寫了一張“請文明用語”橫幅，張帖在堂屋客廳墻上的顯眼位置，告誡大家要說文明話，做文明人。

堂四伯熱愛生活，有堅定的社會主義理想信念。他空閑時喜歡在凡溪河沿岸山間小道上行走，一邊行走一邊唱歌，所唱的歌曲大多是《東方紅》《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社會主義好》《學習雷鋒好榜樣》《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與他一同教書的教師有楊建康、黃兵、周智達、馮道瑜、馮道煌、陳柱英、吳興模、鄭紹強、鄭周銀等人。他們中有人對堂四伯這樣評價：仗義、慷慨、樂觀、熱情、敬業、友善。

1956年，堂四伯被劃為四類分子，暫時失去了工作，他也照常歌聲不斷。堂四伯慶幸自己生長在農村，有強健的體魄、體力，有旺盛的精力，農業生產中無論是犁田插秧，還是挑糞種地、除草育苗等，他樣樣在行，能夠輕松應對。好在，文革結束后，1979年評定冤假錯案，他被縣教育局分配到碧峰楠木學校（現在的碧峰鎮洪泉村），堂四伯得以恢復工作，重新走上講臺執教育人。那時，碧峰不通公路、不通電、學校也沒有食堂，堂四伯的生活要靠找當地群眾的自留地種菜，課余時間自己砍柴生火煮飯（碧峰不產煤炭），他安貧樂道，積極投身教育，為邊遠的山鄉學生解疑釋惑。

1982年調入安場區海龍公社學校（同年10月退休），各方面條件有所改觀。教育教學中，除了鉆研課本，認真探索教育教學方法，他也讀古體詩、寫古體詩，以詩表心聲、以詩抒情懷、以詩寫景描物、陶冶情操、提升素養。

1984年農業4月，接連十幾天下大雨，油菜、麥穗等小季農作物成熟后生秧發霉，爛在田土里，農業5月又接連干旱，水田干裂，秧苗枯死；堂四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寫詩一首：

甲子四月雨綿綿，小季生秧無收天。

五月又遭天來旱，民間在喊過荒年。

讀此詩可以看出堂四伯對農村群眾民生的體恤與關注。同年年底，他家新房落成，堂四伯寫了如下詩句：

七八黨內三中會，復工復職十月行。

八二退休理家業，八四新房奠基成。

他以此詩，對他的教育教學歷程和人生境況作小結。

1987年8月，他登上安場的最高峰高山寺，俯視環顧四周，安場壩子盡收眼底，四周群山也似乎盡在腳下，堂四伯有“會當凌絕頂”之感慨，他寫道：

高山高得手摸天，俯視群山繞膝前。

電視廣播響四野，安場百花文化前。

1988年夏季，他描寫本地干巖子三角塘：

安場干巖三角塘，二龍搶寶于沙江。

夏時大小魚嬉戲，春夏綠水底天光。

讀此詩可以窺視當年生態良好的三角塘河流舊貌景觀。

1990年，堂四伯對退休生活，福祿壽喜的感想，告誡人們要心存敬畏，知足常樂：

福來要會享，祿到廉緊要。

壽高德為首，喜來莫瘋狂。

堂四伯訓誡子女：

為人要正，處事要穩。

待人要和，和能生財。

儉以養德，德能啟后。

在堂四伯“仁”和務本求實的教育理念引導下，其子鄭紹成后來當上了人民教師，女兒鄭琪醫專畢業后供職于正安縣中醫院；孫輩有鄭淑，鄭行，鄭珊珊等大學畢業通過考試走上了工作崗位，可以驕傲地說是后繼有人!

1997年9月14日，堂四伯安然離世，亨年76歲。親朋近鄰，以及許多他生前曾教育過，幫助過的學生聞訊從四面八方風涌匯集在一起，大家共同回憶和追述他的為人，所取得成績、學養以及品德，沉痛悼念。

堂四伯走了，他生前舍得時間、精力、金錢、給他人以仁愛、仁義、仁慈，身體力行，踐行務本思想，得到了較好德行、操守、高壽（在他們那一代人中算高壽），自家家庭的蒸蒸日上飛躍、可持續性發展、以及他人的好評。（鄭紹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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