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秋的濟陽,天高云淡。
河東岸的章丘一帶,敵軍一〇七團和一〇八團占了地盤,不時派兵過河騷擾百姓。
那些穿便衣的特務,時不時地悄悄混在趕集的人群里,像黃鼠狼鉆進了雞窩,東瞅西望,專打聽我軍糧草彈藥屯在何處、村干部住哪家。
這天,區隊在離黃河二十里的大鄺家村搞宣傳,班長盧煥廷眼尖,一眼便瞅見村口老槐樹下蹲著兩個人有問題。
那倆人雖穿著破棉襖,腳上的鞋卻是嶄新膠底,褲腿掖得利索——當過兵的才這么收拾。
盧煥廷給戰士們使個眼色,幾個人從兩邊兜上去,悄無聲兒地把這倆人給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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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時,那倆人剛開始不吐實話,戰士們火直往上撞,隨后便把他們吊在棗樹上抽了幾鞭子,說不交代就要命。
倆人嚇得直哆嗦,終于招了:
他倆是一〇七團的便衣偵探,一個叫劉三,一個叫李栓柱,派來摸區隊底的。
梁區長聞訊趕來,見吊著人,連忙叫松綁。
他蹲在倆人跟前,拍了拍劉三的肩膀,又讓人端水給倆人洗臉,語氣平和地給他們講黨的政策:
打的是欺壓百姓的反動派,放下槍桿子就是一家人。全國都要解放了,頑抗到底沒出路。
劉三洗臉時手在抖,不知是嚇得還是觸動了心事。李栓柱低著頭,后脖梗子上的鞭痕紫紅紫紅的,卻咬著嘴唇沒吭聲。
臨走時,梁區長從口袋里摸出兩塊銀元,塞給劉三:“你們也不易,回去別空手,以后想法子給咱們弄些子彈,將功贖罪。”
過了半個多月,倆人真送過幾回子彈,每次不過二十來發,裝在破褡褳里,打發半大小子送來。
久而久之,區隊上下便漸漸信了他們。
誰想這天,劉三竟自己跑來,頭發亂蓬蓬的,說弄了大買賣——一〇七團彈藥庫那邊有一萬發子彈,趁后天大鄺家集,用驢車拉來,請區隊派人接應。
一萬發!
區隊一共才二十來條槍,每桿不過十幾發子彈,這要能到手,夠打幾場硬仗的。
梁區長心頭一熱,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把尹祿和王嘉勝叫到油燈下商量。
尹祿二十五歲,當過幾年八路軍,打仗經驗豐富。他摸著下巴沉吟道:
“一萬發子彈,那得裝兩輛大車,他們倆就憑嘴皮子從團部弄出來?”
王嘉勝是區隊的軍事教員,打過百十仗,他站起身踱了幾步,指著桌上地圖:
“大鄺家集東邊是片洼地,西邊十里是趙胡家村,南面八里莊也有咱們的人。若敵人想包餃子,這地勢倒是好地方。”
梁區長聽罷,心里也打起了鼓,他一捶桌子:“明兒趕集,咱們分三路——尹祿帶五個精干的,打扮成莊稼漢,先到集上接貨;嘉勝領區隊主力二十人,在趙胡家待命,隨時接應;江芝范帶幾個民兵,沿河盯梢,一有動靜趕緊報。”
第二天,鄺家集,天蒙蒙亮,集上已人聲鼎沸。賣菜的、糶糧的、編筐的擠滿街筒子。
尹祿五人穿著光板羊皮襖,揣了二十響盒子炮,混在人群里轉悠。
幾人轉到集東頭老榆樹下,發現那邊果然停著輛蒙青布的驢車,劉三和李栓柱蹲在車旁抽煙。
尹祿湊近前,掀開布角一看——車里是幾個大木箱,撬開縫,黃澄澄的子彈碼得整整齊齊。
與此同時,江芝范的通信員小馬跑得滿頭汗,在集西頭找到王嘉勝:“王教員,河東過來三百多敵人,已經過了浮橋!”
王嘉勝神色一凜,剛要下令,又一個民兵飛跑來:“敵人先頭部隊已到集東口,離老榆樹不到半里地!”
“接應尹祿!”梁區長果斷下令。
王嘉勝一揮手,二十多人跟著他貓腰鉆出趙胡家,朝大鄺家方向疾走。
剛走到蔡家村東面水灣邊,遠遠瞧見保長領著人正挨家斂干糧——這是敵人慣用的花招,先抓民夫備糧,再動手清剿。
王嘉勝讓大家貼著灣崖下隱蔽,他說:“別慌,等敵人再近些。”
身后一個年輕戰士緊張得槍栓咔嗒響,王嘉勝按了按他肩膀,低聲道:“聽我命令,每人先摸兩顆手榴彈出來。”
這時一百多敵人端著槍從東邊土路上壓過來,約莫離著五十米。
敵人穿灰軍裝,扛著輕機槍,領頭的軍官舉著望遠鏡朝集上張望,顯然沒發現灣崖下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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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勝屏住呼吸,等那軍官一擺手,隊伍齊步走的當口,他猛地跳起身:“打!”
二十多顆手榴彈劈頭蓋臉飛過去,轟轟轟炸開一片煙塵。敵人前衛排倒了好幾個,剩下的像炸了窩的麻雀,扭頭就往東竄。
王嘉勝帶著人沖出土坡,邊追邊打槍,喊殺聲震得道旁楊樹葉子簌簌直掉。
追了半里多地,敵人緩過勁來,發現追兵不過二十來個,穿戴也不齊整,便調頭反撲。
王嘉勝見勢不好,一揮手:“撤!”
大家扭身往回跑,子彈在腳后跟邊噗噗鉆進土里。
跑出二里地,敵人畢竟摸不清虛實,沒敢再追,收兵回集上去了。
這時候集上槍聲已停。
尹祿五人趕著驢車沿小路往西撤,到八里莊時剛好遇上從南邊撤下來的另一股敵人,
但那些人聽見手榴彈響早已嚇破了膽,縮在莊里沒敢露頭。尹祿沖他們放了兩槍虛張聲勢,架著車一口氣跑回趙胡家。
黃昏時分,兩路人馬都在趙胡家村口碰了頭。
梁區長數了數人頭,一個不少,再看了看子彈箱子——一萬發,足足五大箱,夠區隊使一年的。
他拍著尹祿的肩膀笑罵:“你小子命大,敵人設套想抓大魚,反倒賠了一萬發彈!”
劉三和李栓柱呢?
槍響前他們就溜了,后來聽說跑回河東,再沒給敵人那邊當差了。
再后來解放了,劉三在濟陽縣城開了個修鞋鋪,有回碰見盧煥廷補膠鞋,兩人對望一眼,互相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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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過黃河灘,蘆葦沙沙響。
區隊戰士們擦拭著新得的子彈,油燈下,梁區長正教大伙識地圖。那些閃亮的銅殼彈頭堆在炕桌上,像熟透的豆莢裂開了嘴。
戰爭還在繼續,但每個人心里都亮堂堂的——這天下,遲早是咱老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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