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第一次發現想不起他的聲音，是在某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你試著在腦子里回放那段對話，那句“晚安”該怎么發出來，尾音是上揚還是下沉，你突然不確定了。那種感覺像在錢包夾層里翻一張以為還在的電影票根，你清楚地記得自己放進去過，可手指摸到的只有空。你慌了。你開始翻舊手機里的語音條，翻到半夜，翻到眼睛酸澀，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沒弄丟什么。因為如果連聲音都記不住了，那些年算什么。
人們總說時間是賊。它偷走你記得的生日、偷走某個人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偷走童年臥室墻皮的顏色。我們把遺忘當作愛的反面教材，好像每忘掉一個細節，就等于承認當初在意得不夠深。所以你開始收集證據。你不刪聊天記錄，哪怕那個人已經三年沒出現在對話框里。你留著電影票、車票、皺巴巴的便利貼，把它們壓在書本里做成標本。你做這些，是因為害怕有一天大腦不再替你保存它們，害怕那個時候，過去就真的被注銷了。
但記憶從來不是檔案館。它不負責原封不動地保存一切。它會剪輯，會虛化，會悄悄把你以為會刻在骨頭上的臉，模糊成輪廓。那些曾經讓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人，他們的笑容已經開始溶解了。那些你等了好多年都等不到的道歉，你已經沒辦法逐字重復了。那些你以為會把人生劈成兩半的夜晚，現在只剩下一個干巴巴的事實：它發生過。痛還在，但你不再住在那個痛里面了。
也許這就是我們能靠近的、最近的奇跡了。你試著想象一下，如果記得一切，一個字不差，一個眼神不漏地記得每一次受傷、每一句讓你碎掉的話，你會變成什么樣？我們美化完美記憶，好像記得越多就越清醒，可是那樣的清醒，只會把人活成一座監獄。有些人花了幾年才走出的那個瞬間，如果記憶不肯放手，他這輩子都走不出去。遺忘不是背叛，是你終于被允許從過去里刑滿釋放。
所以，記不起來的那些話，就讓它散了吧。那些曾經讓你確信自己不夠好的句子，你已經不記得原句了。這不是什么可恥的事，也不是愛的失敗。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它們改變過你，然后在你變成新的人之前，自行退場。它們留在你身上的不是細節，而是某種你不再輕易被同一類刀割傷的能力。你不記得他說了什么，但你記得那種感覺不值得。而這份“不值得”，已經足夠讓你在后來的人生里，為自己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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