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我坐在桌前。不騙你,這句話我自己都寫膩了,但再過一陣子,這畫面就要變成老黃歷了——我換了升降桌,往后每篇的開頭大概都會是“我又站著在桌前”。
這算是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不過我喜歡讓文字自帶聊天氣口,所以動筆前,總會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當下的狀態。而碼字時的我,幾乎無一例外,都在坐著,或者站著,面前攤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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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詞,我私下一直拿來喊這些文字。我叫它們essay。可你大概和我一樣,一聽到essay,腦子里蹦出來的全是某種被強迫的、必須遵守規則的東西。我不想那樣,我想讓寫這件事再松弛一點,再自愿一點。后來某天,算法很巧地給我推了幾條視頻,都在熱情地談論essay寫作這門手藝。原來,essay的發明者蒙田,最初就是拿它來學習新東西的。你要寫,就得先想。你得把剛接住的想法、剛吸收的信息,咀嚼過后,一點一點揉進自己原有的認知里。
這么說可能有點奇怪,但寫essay對我來說,就像身體的消化過程。生菜和番茄被你嚼碎、拌勻、咽下去,一段時間后……好吧,也許不該用這個比喻來形容我寫的這些東西。但我還是要叫它們essay。它們對我的作用,恰恰是蒙田最初設計的那種功能——它們教會我一些事,又或者說,它們是我學習的交通工具。
當你開始寫一篇essay,你得先有一個自己相信或不相信的念頭。接著,你會去搜集材料,來證明或推翻它。很有可能會冒出完全對立的證據,好的壞的,支持的反對的,一齊涌到眼前。這種感覺真好——它鍛煉你的信念,打磨你的思考,讓那個話題不是從左耳進右耳出,而是沉進大腦灰質里,慢慢發酵,慢慢被你吸收。
而放在感情里,這一切就更貼肉了。你抱著一個你認定的事實——比如“他不愛我了”,然后坐下來寫。你把那些冷漠的細節列出來,同時也逼自己去想,他有沒有哪個瞬間,其實讓你覺得還在被在乎。一來一回,像把一團亂麻拆開又重編,你才終于看清,過去那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么。
起先,我對這些幾乎一無所知。我對大腦和焦慮運作的方式略知皮毛,但我不懂呼氣。是在寫《The What》那篇時,我才真正學會了它,又在《The Way》里,把這個認知往下挖深了一層。我用essay的力量,去學那些挑戰我、補充我的新東西。而你,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字一句讀著這些寫完的內容。我們的學習之間,可能只隔了幾天而已。想想看,這可是人類已經掌握了好幾個世紀的知識,如今,也變成你我能隨時調用的武器了。
那種感覺很輕微,又很實在。就像你在深夜,用一個被前人用過無數遍的老法子,處理眼下一樁全新翻涌的心事。你開始寫的時候,也許只是為了把堵在胸口的情緒倒出來。但寫著寫著,你在筆記本上、空白文檔里,充當了一次自己的研究者,也充當了一次自己的解鈴人。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和你,是在一起學會這件事的。我寫下它,你看到它,我們之間隔著幾天的時間差,卻共享了同一份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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