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剛執(zhí)導的電影中，既有貼近普通百姓日常苦樂與生存智慧的“平民喜劇”，如《甲方乙方》《不見不散》《沒完沒了》等，也有一批浸透了歷史悲愴與現(xiàn)實沉郁的影片，如《集結號》《一九四二》《唐山大地震》《芳華》等。后一個系列的作品將鏡頭對準了普通個體在歷史風浪與生活磨難中的輾轉掙扎，稱得上是以堅韌與苦情為底色的平民生活史詩。在馮小剛的大部分電影中也都有關于情義的感人書寫，關于懺悔與寬恕的深切表達，以及個體在被命運拷打之后仍能淡然一笑的灑脫。

馮小剛的新作《抓特務》，從片名來看，似乎可以歸入諜戰(zhàn)類型。觀眾或許會期待充滿懸疑的情節(jié)、驚心動魄的動作場面，甚至還有馮氏特有的俏皮詼諧作為調劑。然而，《抓特務》其實是一部倫理情節(jié)劇，警察肖大力與國民黨特務馮靜波之間長達幾十年的較量，固然構成了情節(jié)主線，但影片真正牽動人心的，并非追捕與反追捕的智力博弈，而是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兩個人、兩個家庭如何在歷史的洪流中糾纏、碰撞，最終走向和解。

日常生活的細節(jié)中，藏著歷史的微言大義

影片的情節(jié)起點是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際。這一年，肖大力的兒子肖新桅出生，馮靜波也接受了潛伏任務。隨后，新中國的歷次政治運動與重大事件，以或明或暗的方式依次登場：抗美援朝、公私合營、“大躍進”、三年自然災害、“文革”、1977年恢復高考、改革開放、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國慶三十五周年閱兵、百萬裁軍……可見，影片懷有宏偉的歷史書寫抱負。

只是，創(chuàng)作者顯然意識到，面對幾十年波瀾壯闊的歷史，不可能以全景式的紀實手法呈現(xiàn)，只能將人物嵌入歷史風云之中，展現(xiàn)歷史對個體命運的裹挾與改寫，同時也完成對歷次政治運動的曲折映射與審視。

影片采用了低調平和的敘述筆調，常常從小處著眼，悉心打磨日常生活的粗糲質地。正因如此，我們在銀幕上得以真切地看見特殊年代的居住條件、家具陳設、衣裝樣式、婚禮儀式、工作環(huán)境、鄰里交往、市井商業(yè)……

影片在這些生活細節(jié)中，融入了不同時期人們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生活追求，以及個體如何以一種或樂觀，或無奈，或糾結的方式，應對外界的沖擊。例如，馮靜波為了掩蓋自己的特務身份，故意找了出身貧苦的眉子結婚；馮靜波為了假裝追求進步，在大煉鋼鐵時期發(fā)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竟成了“勞模”。歷史的吊詭之處在于，一個以表演的姿態(tài)進入政治運動的人，在一種“體驗派”的表演方法中，竟?jié)u漸與新生政權產生了共情。

還有，李三“撿來”的媳婦，是特殊時代因饑餓而將情感讓位于求生本能的暗示；眉子看到了馮靜波的委任狀之后，沒有告發(fā)，不是因為她沒有政治覺悟，而是她想給女兒一個“干凈”的出身和可期待的前途；孫煥章從朝鮮戰(zhàn)場回來之后，因為有過被俘虜?shù)慕?jīng)歷，無法享受一名戰(zhàn)士的榮光；肖新桅面對馮抗美的深情，卻因經(jīng)濟大潮背景下的生存窘迫而猶豫不決。這些看似零散的片段，實則將時代的政治擠壓與人性的微妙抉擇一一鐫刻在個體的命運之中。

當然，影片在追求歷史的豐富性與全面性時，也暴露出明顯的缺憾：為了將歷次重大政治運動盡數(shù)納入敘事脈絡，有時不得不借助支線人物來承擔“見證者”的功能。這使得部分角色的出場與主線情節(jié)之間缺乏有機勾連，更像是為了確保重大歷史事件不在片中缺席而作的刻意安排，而非由人物命運自然生發(fā)出的歷史體驗。這種強行的“補位”，雖擴充了歷史的廣度，卻在某種程度上犧牲了敘事的凝聚與流暢。

勢不兩立的敵我較量，竟成了一生的深情羈絆

從敘事結構來看，肖大力的行動目標非常明確：揪出馮靜波這個特務。在此過程中，他沒有幫手，堪稱孤軍奮戰(zhàn)；而他遇到的“障礙”，也并非馮靜波的狡猾，而是馮靜波根本沒有機會作惡，因而無法留下罪證。可見，這條諜戰(zhàn)線缺少展開的條件，也這證明影片志不在此，而是呈現(xiàn)這段長達幾十年的暗中角力，給雙方人生帶來的或喜或悲、起落沉浮的影響。

肖大力一家在漫長的時間里，確實厄運不斷：肖大力在“文革”期間蒙冤入獄并被打瘸了一條腿、妻子遭隔離審查后早逝，小兒子參軍后犧牲在老山前線。但是，肖大力所遭遇的苦難雖間接與馮靜波有關，但主要是特定歷史時期荒唐的政治運動帶來的后果。至于小兒子肖新民的參軍動機，雖是受了馮靜波譏諷肖大力未在戰(zhàn)場殺敵立功的刺激，但參軍本身與犧牲并無必然的因果聯(lián)系。

命運對肖大力和馮靜波，都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肖大力滿腔正義，數(shù)十年如一日地盯防，在精神上震懾了馮靜波，讓他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這份近乎執(zhí)拗的堅守，最終留給肖大力自己的，卻是牢獄之災、瘸腿之痛，以及妻離子散的無盡遺憾。反觀馮靜波，作為一名潛伏特務，他一生“一事無成”，從未送出過任何有價值的情報，也從未實施過任何破壞活動，卻恰恰因此保全了自身，在時代的縫隙中安穩(wěn)度日，甚至收獲了人生的圓滿。而最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這場貫穿兩代人、長達幾十年的暗中較量，竟在冥冥之中促成了兩家兒女的姻緣。

當勢不兩立的敵我雙方，最終成為兒女親家，歷史的恩怨似乎在一夜之間被輕輕揭過。但烙印終究是烙印，不會憑空消失。影片只不過是用一種溫和又體貼的方式，為觀眾奉上了一個圓滿的收場。但觀眾可以想象，在鏡頭的外圍，那些更為慘烈、更為殘酷的歷史碎片，必然曾將無數(shù)人的命運風帆打得粉碎。

一生堅守的“使命”，變成了命運的一絲苦笑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抓特務是關乎新政權安危的政治任務，天然具有正義性與崇高性。但到了1978年改革開放之后，經(jīng)濟建設成為中心，階級斗爭與政治運動迅速降溫。肖大力的痛苦在于，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畢生堅持的使命一點點變得荒誕、不合時宜，甚至毫無意義，而他那些關于榮譽、職責、正義的執(zhí)念也逐漸褪色，甚至與時代格格不入。

在肖大力與馮靜波之間，看似是正邪分野，實則是兩種人生態(tài)度的對照。肖大力是一個“不變”的意象，他始終堅守自己的信念與價值觀，剛直而挺拔，因而在風云突變的政治形勢中會遭遇命運的大起大落；馮靜波則能相時而動，甚至用積極的政治表現(xiàn)來隱藏身份，甚至通過向組織靠攏來完成自我重塑。影片最終采取了一種折中方案結束：肖大力與自己的執(zhí)念和解，馮靜波與自己的沉默與誤入歧途和解。每個人都和生活握手言和，不再執(zhí)著，不再欺騙，活出一種坦然與通透。

《抓特務》或許算不上馮小剛的一次藝術突破，更像是他一次八面玲瓏的圓融，許多矛盾的并存恰恰構成了影片最深的裂隙，也留下了最值得玩味的回響。

原標題：《新民藝評｜龔金平：那些值得玩味的歲月回響——觀電影《抓特務》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