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很多朋友談,今天我們的科技和經濟急速發展的時候,大家普遍的一個共同的感受就是三個字:‘無力感’……電影也好,劇集也好,但凡是在表現人的無力感的時候,反而能夠得到更多受眾的共鳴。”
編劇劉和平此前在愛奇藝編劇之夜上的這段公開表達,讓很多人深以為然。這種社會情緒,正成為如今影視創作無法回避的一個課題。
在某種程度上,短劇時興,可視為對這種無力感的一次對沖。它們極少直面困境的復雜性,追求個體極致宣泄的爽感,成為了觀眾暫時遺忘現實的精神止痛藥。
那么,長劇又該何為?
《主角》給出了一種解法,即承認普通人在現實困境面前的絕對無力,然后在這個痛點之上,給主角(憶秦娥),找來托舉型的外掛(四位師父),引人共鳴的同時,也使觀眾的情緒得到了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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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們將目光看向近期熱播的三部韓劇:《菜鳥炊事兵》《鐵拳教育》《新進職員姜會長》,會發現韓國的爽劇,也走向了托舉型敘事。
無能為力,但還好有人托底
它們的共同點在于:無論主角在開局時多么無能為力,故事里都不會出現救世主。他們必須依靠自己逆天改命,完成逆襲。
但四年后的爽劇,風向已變。
在《菜鳥炊事兵》中,主角是標準的韓國底層窮二代。父親意外身亡,母親靠辛苦勞作維持生計,而自卑、敏感、懦弱的他偏偏在此時收到了入伍通知。面對充斥著欺凌的嚴苛軍營,他被分配到了最不起眼的炊事班,還要時時為失去壯勞力的家庭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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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走投無路的絕望中,劇集為他送來了廚神系統。系統就像一位智慧的長者,幫他制定一個個小目標和大目標,助他人生最迷茫的時候,踏實成長。
《鐵拳教育》則將鏡頭對準了更尖銳的結構性矛盾。在校園暴力橫行、家長無理干涉教育、教師權威徹底崩塌的背景下,每個還在遵守規則的個體都充滿了無力感。于是,劇中緊急成立了擁有絕對權力的教權保護局,專門重拳出擊。
這部劇之所以能在國內掀起巨大的討論熱潮,除了“以暴制暴”的爽感,恐怕還在于人們代入的并不是主角,而是那些被霸凌的學生、被欺辱的老師。在他們最無能為力的時刻,強硬的教權保護局總能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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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進職員姜會長》玩得更絕。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足球選手,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被驕橫的財閥繼承者撞得前途全無,甚至在談判桌上也被肆意羞辱。
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劇集拋出了一個靈魂互換的腦洞設定。奇妙的是,與他互換靈魂的,正是那個肇事財閥的最高掌權者——姜會長。
至此,戲劇關系被徹底顛倒,復仇甚至不需要他親自動手。老會長的靈魂寄居在受害者體內,從另一個視角親眼目睹子女們密謀殺死尚在昏迷中的父親。出于對受害者的補償心理和整頓家族企業的決心,老會長以這具年輕的軀殼作掩護,進入自家公司,從基層做起,親自揮刀斬向自己的親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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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炊事兵》是系統為你護航,《鐵拳教育》是強有力的體制或暴力為你撐傘,《新進職員姜會長》則是仇人替你復仇。
我們會發現,“我無能為力,但有人替我兜底”,已成為這類爽劇共同的敘事選擇和情緒價值。
這種情緒的演變同樣反映在國產劇的創作中。除了《主角》外,今年年初播出的《年少有為》也是一部實打實的爽劇。
這部劇改編自青衫取醉的小說《虧成首富從游戲開始》,其核心設定類似于電影《西虹市首富》,并在此基礎上抹除了“資本對人的異化”這一稍顯殘酷的嚴肅命題,轉而書寫另一種可能:當公司不再壓榨,打工人會如何對待工作?
于是我們看到,只會打游戲的網吧大神,成了主動加班的游戲開發人才;被其他公司優化的不得志員工,沒有了KPI的壓力后反而實現飛升;受不了原公司壓抑氣氛的富二代,做上喜歡的事業后成為了加班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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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主角》中憶秦娥被命運和師父們“拖拽著”被動成長,《年少有為》將主角裴謙塑造成了一個托舉全公司員工的超現實人物。在裴謙為了完成系統虧錢任務而不斷發放福利、提升待遇的反向操作下,屏幕前的職場牛馬通過共情、代入公司員工,獲得了最多的爽感。
在無力感蔓延的當下,這種有人引領著主角成長、或者幫主角一步步解決現實問題的敘事,或許才更為過癮,也更能滿足觀眾對于“有人兜底”的情緒期待。
微型烏托邦
因為人們有無力感,所以渴望被托舉,又因為長劇所能提供的沉浸感非短劇可比,所以這種托舉,必須在劇中顯得盡可能真實。
爽劇的解決方案是,建立一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微型烏托邦。
《菜鳥炊事兵》的主場景就是軍營,甚至是更具體的軍營食堂。劇中的一個設定是,主角一旦離開軍營,系統便會自動關閉。這就等于強行把主角限定在了一個地方,迫使他拋卻一切復雜的社會雜念,一心一意跟著系統學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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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拳教育》的主場景就是學校。盡管劇中提到教權保護局不斷受到來自社會各界和政壇的博弈與重壓,但總體而言,它把外部矛盾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情節稍顯幼稚。
這種人設幫劇情切斷了屬于年輕人的那些瑣碎現實矛盾,讓鳩占鵲巢的老會長不必在現實泥潭里內耗,而是可以將活動范圍盡可能縮減在集團內部,使他更能專注地整頓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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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有為》里,主角所在的騰達公司雖然也時刻面臨外部市場的競爭,但全劇的著墨重心,依然對準了公司內部那套理想主義的職場生態。
這些爽劇的敘事策略,都建立在打造一個近乎封閉沙盤的前提之上。
從拍攝層面說,把故事場景固定在一個地方,有利于節省成本。而從故事邏輯來說,過濾掉復雜的社會階層、利益交換和現實雜音,才能讓這些故事順理成章地發生。
因此,它們的共同點是:故事一旦脫離固定的主場景,便顯得異常懸浮,隨時面臨邏輯崩盤的風險;但只要鏡頭拉回這個特定場域,主創扎扎實實地構建好人物的生存生態,搭建起合理的人際關系與運轉邏輯,那么哪怕有超自然現象發生,也不會損害戲劇的局部真實,更不會讓觀眾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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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將故事和人物濃縮在有限的空間里,也會讓人情味被無限放大。
無論是《菜鳥炊事兵》中軍營的一體同心,還是《年少有為》里公司的一家親,或是《主角》里的大院生活,其中所蘊含的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對當下觀眾來說,都是對抗孤獨的一劑良藥。
主角們也不必把目標定得過于脫離現實。僅僅是做好一頓飯,清除一所學校的校園暴力,維持一家絕不內卷的公司運轉,唱好一臺戲,就足以讓人熱淚盈眶。這也極大地降低了觀眾的代入門檻,讓爽感更容易落地。
對觀眾的終極撫慰
爽劇的密碼從不只在于爽,更重要的是要看它為觀眾提供了哪些情緒價值。細察下來,這些情緒價值甚至是反直覺的。
第一,當下的現實中流行追求絕對的個體自由,強調切割無效社交,不被任何情感關系所綁架。熒屏上隨之出現了一批迎合此類思潮的作品和角色。極度的原子化必然伴隨著情感的深度匱乏。這些爽劇反而是在密閉的空間內拼命渲染著人與人之間黏稠、熾熱的善意。
無論戰友、師徒、父女、同事,甚至是上下級,幾乎都建立起了超越利益交換的情感紐帶,這種溫情的書寫看似古典,實則是觀眾保持追劇動力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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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主角完全不需要大贏特贏,直到贏麻了。長劇完全可以將視線拉低,追求一種可控的、具體的局部勝利。這在《菜鳥炊事兵》中體現得最為明顯,主角明明有廚神系統,卻蝸居在一個小食堂,每天琢磨的不過是如何幫戰友改善伙食,無異于用大炮打蚊子,但這種微小的成功,對觀眾來說卻是扎實、具體可感且擁有絕對確定性的。
第三,長劇要拋棄那種靠打一頓嘴炮就讓萬眾臣服、靠弱智反派來彰顯主角聰明、正確的虛假高潮,而是把爽感牢牢綁定在做事情的具體邏輯中。觀眾看《主角》的前半程很爽,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于它拍出了憶秦娥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成長過程。這種腳踏實地的推進感,讓爽感具備了真正能夠落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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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它們證明了長劇不需要短劇化,也沒法短劇化,因為觀眾對于二者的期待完全不同。
短劇追求適我主義,主角擁有絕對主動權也順帶吞噬所有的資源和紅利,而長劇則要通過“托舉型敘事”,用全員飛升的理想主義來對抗現實中的無力感。
在面對現實重壓退無可退時,誰不希望能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把我們穩穩接住呢。這或許才是長劇的流量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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