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暖暖倒下那一刻,攝影機還在運轉。
公開流傳視頻里,這位爆款電影《消失的她》原型、“泰國墜崖案”當事人正在配合拍攝,身體突然失控,隨后被送醫。事后她把矛頭指向了簽約近三年的無憂傳媒,稱自己在高強度直播、頻繁出差和長期精神壓力之下已經難以承受。
曾經從泰國墜崖案里活下來的她,再一次被放到輿論中心,只不過這一次,她面對的不是一個具體的施害者,而是一套看不見的體系。
幾天后,王暖暖再度發聲,澄清與無憂之間不存在網傳的巨額賠償糾紛,原合同為三年,賬號歸屬也無爭議,真正的矛盾在于理念沖突和工作強度。2026年5月11日雙方正式解約。
為什么需要到如此地步才能解約?看上去,這次分手并不尋常。但放進無憂傳媒近幾年的軌跡里,卻并不孤立。也正是從王暖暖這件事開始,一連串舊聞被重新翻出——頭部出走、明星解綁、達人被仲裁起訴,幾乎成了這家“網紅夢工廠”繞不開的底色。
劉畊宏與無憂合約到期后轉簽周杰倫關聯公司“天賦星球”,雙方對外稱和平分手,無憂回應稱“合約確實已到期,雙方合作非常愉快”。但一個曾被推成全網現象級的超級IP離開,本身已足以說明:頭部達人與MCN之間的權力關系正在發生變化。
張大大曾憑“內娛客服”式直播間爆紅,2025年初卻卷入與無憂員工的職場風波,無憂隨即單方面宣布暫停與其合作、撤走團隊,雙方關系急轉直下并陷入合約糾紛。
而擁有兩三千萬粉絲的“一只小耳朵”,據公開報道,停播兩年,原因眾說紛紜;美妝賽道頭部大V溫精靈,亦多次在社交平臺上公開對無憂的孵化與供應鏈機制表達強烈不滿;奧運冠軍李小鵬、管晨辰等人,也陸續去掉了社交賬號上的無憂MCN標識。
這些名字被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為什么在這家號稱擁有10萬主播達人的頭部MCN身上,出走、停播、糾紛、索賠和互撕總是反復出現?
一個紅人的離開或許是性格與利益的摩擦;但當一個核心創作者群體接連以決裂的方式向外掙脫,這座金字塔的底層運轉機制,究竟發生了什么問題?
作者聲明:該圖片由AI生成![]()
-“廣撒網”-
無憂傳媒官網顯示,旗下全約優質藝人超過5000人,全國簽約藝人超過10萬人(因而有“?網紅千千萬,無憂占一半?”的坊間戲言),全平臺總粉絲量超過20億。它在相關報道里常被稱為“抖音第一MCN”,是劉畊宏、廣東夫婦、多余和毛毛姐、張大大等現象級網紅背后的推手。
不過,官方口徑中的10萬簽約達人,與公開企業信息中杭州無憂傳媒有限公司2025年工商年報顯示的1059人參保人數并置在一起時,會形成一種刺眼的比例。一千多名在職員工,如何能夠高質、專業、精細地服務分布在全網各個賽道的10萬名網紅?
按此粗算,平均每名員工需對接近100名達人;扣除財務、行政、法務及高管等非業務人員,一線運營實際要同時照料的主播數以百計。批評者認為,這種懸殊的人力配比注定讓無憂的策略不是其口頭承諾的“精心雕琢”,而是分層運作——頭部拿資源,中腰部等機會,尾部自生自滅。
無憂前員工小H(化名)、以及曾與無憂發生解約糾紛的主播“裘代表”,都向我們表達了類似看法:在主播尚未靠自己賺到錢、沒有亮眼業績之前,運營團隊幾乎不會投入時間或資源。
1999年出生的裘代表,曾是無憂簽約池里一個不起眼的新人。據他回憶,2020年11月他的短視頻賬號只有一千多粉絲,無憂通過后臺私信向他發出邀約。
那時他高中輟學、早早進入社會,家里背著三四百萬債務,“被星探發現”的想象讓他幾乎沒有抵抗力。他說,對方給出的口頭承諾很漂亮:資源扶持、團隊拍攝、粉絲增長。他簽下了三年合同。
“我以為我要做明星啊,”裘代表回憶簽約時的心態,“他們說我很適合當藝人、當頭部網紅,說我有潛質,當時被唬住了。”據他說,進去之后才發現,“沒賺到錢、沒業績之前,是沒有人來管你的。”他稱自己靠表演欲和直播熱情一點點熬,第一個月賺3000元,第二個月1萬元,第三個月2萬元,到第六個月月收入已接近10萬元——直到開始產生流水,運營團隊才真正介入。
但在裘代表的講述里,這種介入并沒有變成他想象中的專業扶持。他形容公司給他拍的短視頻質量“極其糟糕”,“每個環節都不專業,到現場一起研究,結果成片點贊只有十幾個”。
裘代表認為,公司真正擅長的,是讓主播走顏值路線、用擦邊的方式起號走流量,“他們(運營)會教一個人怎么去媚、去擦邊,穿短裙、穿布料少的衣服,露肚子、露肚臍、露鎖骨——要不是平臺管制,可能更夸張。”如果是男主播,就扮成“小奶狗”的形象。
他也透露,公司的運營們甚至會系統性地教女主播去假裝和“榜一大哥”談戀愛,以此獲取打賞,而且有一整套話術,“先吊著對方,刷多少才肯見面;見了面之后,也不能一上來就怎么樣,要先回去再圈一波,給他營造出一種欲拒還迎的感覺,整體假裝戀愛、假裝曖昧,不確定關系地進行圈錢,圈得差不多了就換下一個。”
按他的說法,一個沒火起來的小主播,公司幾乎零成本投入,解約時卻可能被索賠幾十萬;很多小主播“在互聯網上壓根沒賺幾萬塊,卻要賠十幾二十萬、幾十萬甚至幾百萬”。
在裘代表看來,一些以短期打賞轉化為導向的運營方式,一旦引發輿情,最終風險往往由主播個人承擔。他把這套模式概括為“零虧損”,“廣撒網”簽下足夠多的人,以低成本博概率:起不來損失有限,火了拿分成,想走還能依據合同條款追索違約金。
因此,頭部達人們,也咂摸出了味兒——于是開始用腳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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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代表
-頭部達人出走潮-
從外界看,無憂捧紅的IP,走的不少。
比如劉畊宏。他曾是現象級IP,合約到期后轉簽周杰倫關聯的天賦星球,無憂回應稱“合約確實已到期,雙方合作非常愉快”。一個被推成全網頂流的IP離開,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而另一個現象級案例張大大,則也與無憂的關系急轉直下。
2025年1月下旬,網名“黃毛毛”的無憂員工在社交平臺爆料,引發無憂傳媒的職場風暴。黃毛毛曾在社交平臺發布錄音片段等材料,指稱無憂 HR 曾要求其簽署自愿解約協議。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細節與時間線。
據曾在無憂就職并熟悉此事的另一位前員工阿德(化名)回憶,黃毛毛與藝人的事件是發生在2024年10月,無憂方面也早已知情并成立了調查組,當時調查結果顯示部分爆料內容如“毆打”“砸門”等不屬實,但并沒有及時公布。
直到2025年1月被“曝光”后,輿論大嘩,無憂方面才在2025年1月26日發出聲明,其聲明卻只是說“是否發生肢體接觸侵犯,雙方各執一詞,我司未能獲得可信證據”。
阿德透露,在爆料風波發生之前,無憂傳媒一邊在與黃毛毛“調解”,一邊催張大大續約——當時,正逢張大大合約即將到期,還在猶豫續不續。因而,阿德猜測其中是否有因果關系,“感覺整件事有些蹊蹺。”
阿德認為,無憂作為經紀公司、也作為員工雇主,非但沒有將事件詳情及早公之于眾,反而只是單方面發聲明撇清關系和責任,某種程度上,算是“流量紅利”公司全拿,“危機風險”達人全扛。
小H的看法類似,他認為無憂往往不會承擔應有的經紀責任,而是把矛盾拋給藝人與員工雙方,自己立刻剝離。裘代表則說得更直接——“主播壞了(出丑聞了),就找新的主播上來,一直補貨就行了”。
此外,麥琳曾掛上無憂的MCN標簽,引發熱議后于2025年1月27日將簽名改為“沒簽約任何公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李小鵬、管晨辰等簽約藝人的主頁,如今也均未顯示無憂的MCN標志;溫精靈則多次公開吐槽孵化與供應鏈問題。
短短一兩年內,一連串頭部、明星級賬號離開或解綁——在不少觀察者看來,這不像偶然,更像趨勢。
頭部能走,是因為有議價權;中腰部走不了,只能被消耗。而那些想走又走不了的中小達人,等待他們的是另一套機制——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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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額解約成本背后-
在上述知情者看來,高額索賠和仲裁機制,已經成為無憂處理達人解約問題時最具爭議的一環。
2024年,裘代表與無憂的三年合約即將到期。據他講述,他想解約、自己開MCN公司,結果遭到無憂索賠,金額800萬。最終雙方達成和解,他賠付800萬——一次性付400萬,之后每四個月還100萬。
這并非孤例。多位當事人在公開場合都提到過類似的“天價分手費”。
王暖暖曾在直播中提到,“公司有人想解約走人,賠了500萬公司才放他走”;無憂頭部達人竺天天也曾在直播間放話,想和無憂解約“至少需要4000萬”,并給出一套粗暴算法——以簽約時的粉絲量為基數,“每個粉絲1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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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張大大,據悉無憂對其索賠金額高達3千萬、理由是“違約”。
據上述多位知情者透露,無憂與早期簽約主播之間因不續約引發的訴訟仲裁“非常之多”:公司認為滿足續約條件就應繼續履約,主播則認為公司“根本是不勞而獲”。雙方各有立場,孰是孰非往往要回到具體合同與個案事實。
綜合相關知情者的說法,無憂在解約博弈中常被提到的“三件工具”是——
其一,是被主播認為過于強勢的合同條款。裘代表稱合同中存在“自動續約”等隱性條款,很多年輕人簽約時并不真正理解其含義,以為簽約是獲得機會,等紅了想自由發展時,才發現已被鎖住。
其二,財產保全。在部分合約糾紛中,公司可能會申請財產保全,導致達人賬戶被凍結一段時間。對收入不穩定的中小達人而言,這種程序性壓力可能影響其談判能力。
其三,高額索賠。從幾百萬到幾千萬不等,往往遠超達人實際收入。裘代表坦言,800萬的索賠一度讓他喘不過氣:“如果我沒扛住、崩潰了,其實也不知道結局會怎樣。”
在裘代表看來,仲裁不僅是公司的一筆收益,也在達人群體中制造了某種恐懼。他透露,前陣子擁有三千多萬粉絲的無憂某頭部網紅曾主動找他交流“官司的事”,他個人推測“大概是來聽取經驗”,并據此猜測這位網紅“或許也在為解約做準備”。
小H也稱:“無憂是說你必須賠這些錢,哪怕之前合作再好,只要你要走、在合約期內離開,就得賠。”
據了解,無憂內部除設有“法務合規部”外,還設有“訴訟仲裁業務總監”一職。
在外界看來,這一職位設置至少說明,合同糾紛與訴訟仲裁在無憂的達人管理體系中占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由此,也引出一個并不輕松的詰問:當一家經紀公司靠“讓人走得很貴”來維持安全感,它究竟更像企業,還是更像一座“合同收費站”——進門時寫著造夢,出門時顯示余額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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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質疑的管理體系-
對無憂的管理專業度,裘代表、小 H、阿德都曾用“草臺班子”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這個公司特別多不專業的人在做不專業的事。包括最開始給團隊的接待,很多其實非常不專業,有的還是后面跟我們現學的。我不是說實習生,是說非常高層的一些人。”小H如此向我們表示。
裘代表稱,內部員工流失率極高,他三年里對接了十幾二十個運營,換得如此頻繁,“說明這個體系留不住人”。小H離開后轉行,理由是“MCN太累、太卷”;阿德離職的一個重要原因則是“工作氛圍不太好”。
外界看到的是無憂之夜、紅毯與掌聲;而在上述局內人的描述里,內部是另一番景象:運營深夜盯數據,主播在直播間硬撐,商務在承諾與交付之間拆補,危機公關在平臺、粉絲和甲方之間滅火。
2025年底,無憂傳媒創始人雷彬藝把年度關鍵詞改成“健康”,推“前置合規”、達人合規培訓“主播第一課”,姿態從高速增長轉向合規治理。但問題在于,話語升級未必等于機制升級。
如果合同仍讓年輕人難以退出,如果違約金仍遠超普通達人的理解與承受能力,如果財產保全仍可成為懸在中小達人頭上的刀,如果KPI仍把員工和主播推向互相壓榨,如果危機來臨時公司仍習慣先切割個人——那么“健康”二字,恐怕就只是包裝紙。
無憂傳媒已經足夠大,大到不該再用早期創業公司的粗放管理為自己辯護;它也足夠有影響力,大到不該再把每一次糾紛都說成個體誤會。
王暖暖的離開、張大大的反目、裘代表的800萬索賠——在很多人看來,共同構成了一面鏡子。鏡子里照出的,不是某一個失控的主播,也不是某一個情緒化的前員工,而是一家MCN在從野蠻生長走向巨型組織的過程中,遲遲沒有補上的那一課。
雷彬藝曾說,無憂要做“有情有義、有價值的事”。但10萬簽約達人、5000全約藝人、1000余名員工、800萬索賠——這些數字拼在一起,在上述知情者眼中,無憂的爭議集中在四個環節:海量簽約、分層運營、解約成本、高額索賠。
不過,值得追問的是:如上述知情者所言,無憂傳媒將顏值展示、曖昧互動和打賞轉化為核心的運營方式,打磨成可批量推廣的方法論,當一批又一批剛剛成年、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被卷入這套高度依賴流量轉化、情緒互動和打賞激勵的內容生產體系,它侵蝕的或許就不只是某一個達人、某一名員工,也會影響無數年輕人如何理解網紅、情感和金錢的價值觀。
所以,這家“網紅夢工廠”的另一面,需要被認真地追問。
撰稿|古爾丁
策劃|文娛春秋編輯部
注:本文核心內容及其相關觀點,系基于知情者言論所撰,僅代表其個人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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