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吃了虧以后越想越來火,于是就寫了狀紙將兩個哥哥告到了縣衙門那里,并且指控他們聯合起來欺負幼弟、侵占家產。縣令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又傳喚了鄉鄰作證,當場就把狀子給駁回去了,并且還訓斥了他一頓。
老人常說,在清朝光緒年間的時候,太行山以東的柳溝村曾經發生過一件奇事。梁家三兄弟之前互相仇恨得如同仇人一樣,摔盆砸碗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勸不住他們,后來卻突然之間就兄友弟恭了,全村人都說是山神廟里的菩薩顯靈了。
梁家的祖先逃荒來到這里,經過好幾代人的辛苦勞作,才攢下了幾分薄田和一家小木匠鋪。老大梁守業性格憨厚,整天泡在刨花堆里,木工手藝在整個十里八鄉都是很有名氣的;老二梁守仁腦筋靈活,經常跟著鄰村商隊做短途運輸,用賺來的錢貼補家用。
老三梁守義是老來的兒子,從小被母親趙氏嬌生慣養,養成了斤斤計較的性格。小時候三兄弟還可以一起摸魚爬樹,等到各自娶了媳婦之后,老三心里的算盤就越打越精,總認為爹娘偏心兩個哥哥,自己吃了虧。
那年春天的時候,梁老漢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于是就開始分家了。祖宗留下的田地分為兩處,村南川地土質肥沃、灌溉方便,但是畝數很少;西坡地貧瘠且離村子較遠,但畝數卻多出兩畝左右。木匠鋪的股份原本說好三人各占三分之一。
按照梁老漢的意思,得到川地的就少拿一半鋪子的股份,也可以說是公平的。老大、老二都沒有什么意見,就是老三不同意,他要川地的好收成,又不肯減少占據鋪子的好處,摔了碗和父親鬧起來,趙氏在一旁助陣,這件事就被強行壓了下來。
到了秋天,縣衙就下達了牌票,征調百姓修漳河護堤,按照每戶一人的標準出人,工期為四十天。以前總是老大、老二輪流去,這次該輪到老三了,但是老三卻躺在炕上裝頭疼,說風一吹就頭暈目眩,去了恐怕會把性命丟在河堤上。
老大正在給村里打秋季收割用的農具,沒有時間離開。老二本來說好要跟商隊一起去順德府,見到母親抹著眼淚苦苦哀求,最終還是不忍心拒絕,只好帶著干糧來到河堤。工期結束后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跟著商隊一起去了張家口。
兩個月后老二回來了,不但帶來了滿滿一車年貨,還交回了比工錢多出三倍的銀子,并且找到了收購山貨的好門路。別人都為梁家高興,只有老三撇著嘴,見人就說二哥藏了私,一定是把大部分銀錢都偷偷吞沒了。
梁老漢聽多了,不由得頂了他一句:“有本事你出去賺錢,不要總是盯著別人的錢袋。”因此老三就恨上了父親,以后連請安都不來了,見到人總是拉長著臉。
轉過年之后,梁老漢上山查看棗樹的時候因踩空摔斷了腿,躺在床上無法起來。老大守著煎藥,老二停了生意四處請大夫,藥費像流水一樣花出去。老三嘴上不說什么,但是心里很疼,總覺得這是在花費自己以后的家產。
后來他主動承擔了抓藥的工作,在背地里偷偷地把藥方中的兩種貴重藥材換成了便宜的替代品,并且改到了較遠的一家藥店。他認為差別不大,但是不知道梁老漢本身年紀大、氣虛,藥物效果跟不上,拖了半年就去世了。
喪事結束沒幾天,老三就慫恿母親趙氏分家。趙氏偏愛小兒子,硬是將村南肥沃的土地、前年新建的三間瓦房以及家中大半存款都給了他,老大和老二只分到西坡貧瘠的土地和兩處老院子。
雖然占了便宜,但是老三心里還是不舒服,母親百年之后,她住的老房子要歸兩個哥哥所有,自己還是吃虧。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就把趙氏的體己錢騙了去,后來老人頭疼腦熱需要看大夫的時候,反而要向兩個大兒子要錢。
平時就雞飛狗跳,今天說侄子踩了他家菜地,明天罵兩個哥哥家的雞吃了他家稻谷,一點點小事情都會鬧得滿城風雨。鄰里勸解他幾句,他認為是那兩個哥哥在背后說他的壞話,全村人都聯合起來欺負他。
趙氏去世的時候,老三對辦喪事的各項費用、棺材的木料以及墳地的選擇都進行挑剔,并且堅持認為是兩個哥哥合伙克扣了喪銀。一場白事過后,三兄弟關系破裂,見了面就如同仇人一樣,一句話都不愿意說。
當年秋天收割的時候,兩家的孩子在田埂上發生爭吵,老三看到后就抬手給了大侄子兩巴掌,把孩子的牙齒都打松了。老大一生都很老實,這次終于忍無可忍,在拉扯中打了老三一頓,老二也站在老大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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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又羞又惱,憋了一肚子火回村。烈日炎炎,山路很難走,在走到半山腰的山神廟的時候,他的腿腳沉重得抬不起來,于是進去想休息一下。跨進大殿之后就看到供桌前面有一個年輕的男子跪著。
那漢子穿得非常整齊,但是臉上卻是憔悴不堪,眼睛腫得如同核桃一般,在蒲團上不停地念著經,聲音都已經沙啞了。其他的香客說這個漢子的哥哥生了重病,他齋戒三天后穿上吉服來祈福,希望用自己的十年陽壽換取哥哥的平安。
這聲音如驚雷一般打在老三頭上,他站在這大殿的一角,忽然想起小時候冬天腳冷的時候,大哥總是把他的腳揣進自己的懷里來暖和;自己闖禍砸壞了私塾窗戶,是二哥為他擋下了老師的戒尺;分家的時候兩個哥哥吃了虧,但是沒有一句怨言。
幾十年前的事情一下子全涌了出來,看著佛前的漢子,又想想自己這幾年的行為,心里感覺很憋悶,喘不過氣來,于是捶打著胸膛嚎啕大哭起來,反反復復地說著:“我還算不算一個兄弟!”
廟里的人嚇了一跳,廟祝擔心出事,找來兩個順路的鄉民將他送回了家。到家之后他就不吃不喝地呆坐著,時不時地就捶自己兩下,整個人也很快變得非常憔悴。
老大、老二那時候為了避開人,帶著家人住在西坡看瓜棚里,聽說老三瘋了,就立刻趕回去了。推門進去看見老三很憔悴的樣子,倆哥心里既生氣又心疼,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
老三望著兩個哥哥擔心的臉,“撲通”就跪下了,抱住倆人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這些年來的愧疚、懊惱一股腦兒地傾吐出來。當天他就拿出了地契和房契,要把家產拿出來重新分配。
從此以后,老三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凡事都先想到兩個哥哥,木匠鋪也合并在一起經營,生活越過越紅火。村里上了年紀的人都說,并不是菩薩顯靈了,而是兄弟之情早就刻在骨頭上去了,迷路的人最終還是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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