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老板把報銷單摔在桌上，紙質單據刮出一道風聲。

八千多塊錢，拖了一個多月。

我看著他，心里最后那點希望也滅了。

上周去找他告狀的時候，他把我轟出辦公室：“別拿財務說事，你自己沒問題人家憑什么卡你？”

現在倒是想起興師問罪了。

我站起身，聲音不大：“賈總，張總那個1000萬的單子，昨天被競爭對手截了。”

財務主管黃秀芳‘蹭’地站起來：“你少轉移話題！”

我轉頭看著她，笑了：“黃姐，你別急。我還沒說完呢——張總走之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她說，你注冊的那個‘鑫源咨詢’，法人代表該換換了。”

黃秀芳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01

那張報銷單，是我第六次遞上去的。

八千六百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是我自己墊的。

為了拿下張敏這個客戶，我前前后后請了三次飯，安排了兩趟接待。每次都是我刷信用卡，想著等合同簽了再報銷。可合同還沒簽，報銷就卡住了。

“發票時間不對，重填。”

黃秀芳頭都沒抬，手指指甲涂著大紅色的油，在桌子上輕敲了兩下。

我壓著火氣：“黃姐，那天是張總臨時改的行程，發票日期就是實際消費日期，我沒法改?！?/p>

“沒法改？”黃秀芳終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不耐煩，“那就自己想辦法。公司報銷制度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改發票時間了？”

李璐在旁邊嘀咕：“就是，銷售部的人老想著走捷徑。”

我的手緊緊攥著那幾張發票，指甲都陷進肉里。

“黃姐，這錢是我自己墊的，我已經墊了快一個月了，房貸馬上要還了，你看能不能……”

“我說了，制度就是制度?！秉S秀芳把報銷單往外一推，“拿回去改了再來?！?/p>

我看著桌子上那張紙，突然覺得特別委屈。

八千六百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

我工資八千出頭，每月房貸還四千，剩下的錢緊巴巴的。

為了請張敏吃飯，我特意挑了家里最好的那家粵菜館，一頓飯花了兩千多。

后來又安排了兩次活動，錢全都刷了信用卡。

我以為簽了合同就能報銷，誰知道合同還沒簽，報銷先卡住了。

走出財務部的時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十月的風有點涼。

我想起上個月剛拿到這個客戶的時候，趙建明還特意拍著我肩膀說：“小謝，張總這塊兒你盯緊點，簽下來就是今年最大的一單?！?/p>

可現在呢？

我拿著被退回來的報銷單，咬著嘴唇忍住眼淚。

趙建明正好從辦公室出來，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怎么了？”

我搖搖頭，把報銷單往身后藏了藏：“沒事，趙總?！?/p>

“張總那邊怎么樣？”他問。

“還在談，應該差不多了。”

“那就好。”趙建明點點頭，“有什么問題跟我說。”

我嗯了一聲，目送他轉身進了辦公室。

有問題。

有問題我能跟誰說？

我跟趙建明說過一次，他嘆了口氣說：“財務那邊的事兒，我這人你也知道，管不了那么多，你自己想辦法協調?！?/p>

我能怎么協調？

我一個做銷售的，拿什么去跟財務主管協調？

人家是老板的小姨子，我一個外人，能有什么辦法？

回到工位，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報銷單表格發呆。

第六次了。

我數了數，這已經是第六次被退回來了。

第一次說發票抬頭不對，第二次說金額超了，第三次說接待申請沒提前報，第四次說發票日期有出入，第五次說缺少消費明細，第六次……

第六次說發票時間不對。

每次都有新的理由。

每次都是她說了算。

我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余額。

三千二。

這個月還有房貸要還，還有信用卡要還，還有……

我翻了翻日歷，離發工資還有十一天。

十一天。

我該怎么辦？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房子不大，是我租的一個單間，十幾平米，月租一千二。當初簽的時候想著先過渡，等業績好了再換個好點的，可這一過渡就過渡了兩年。

手機響了，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您本月房貸還款日即將到期，請及時還款，避免逾期。”

我看著那條短信，又看了看手里的報銷單。

八千六百塊。

如果這筆錢能報下來，我就能還房貸，還能剩一點生活費。

可現在，報不下來。

我拿起手機，翻到張敏的微信，發了條消息：“張總，您看明天方便見面嗎？關于合同的事，我想再跟您溝通一下?！?/p>

消息發出去，等了十幾分鐘都沒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我發消息，她都是秒回的。

這次怎么……

我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回。

算了，明天再說吧。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暗中，我躺著，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報銷能不能下來？合同能不能簽？這個月房貸怎么辦？

想得頭疼。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冷冷地鋪在地板上。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財務部已經開門了。

李璐在整理文件，看到我來了，頭都沒抬。

我走到黃秀芳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黃秀芳正對著電腦看什么，見我進來，下意識地關掉了頁面。

“怎么了？”她問，語氣不太好。

“黃姐，我想再……”

“報銷的事？”她打斷我，“我不是說了嗎，發票時間不對，改好了再來?！?/p>

“但是黃姐，那個時間真的改不了，是張總臨時改的……”

“那你就去找張總，讓她給你重新開一張發票。”

我愣了一下：“張總是客戶，我怎么能……”

“那我也沒辦法?！秉S秀芳攤了攤手，“制度就是制度，我總不能為了你一個人違反公司規定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覺得她好像根本不關心這個報銷能不能辦下來。

她就是在故意卡我。

可是，為什么？

我跟她無冤無仇，她為什么要卡我？

“黃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p>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

黃秀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能對你有什么意見？我這是按制度辦事，你想多了?！?/p>

“那為什么我每次來，你都用不同的理由卡我？”

“你這就不講道理了?！秉S秀芳收起笑容，語氣變得重了，“你自己發票不規范，還怪我卡你？你要是覺得我不講道理，你去找賈總說好了?！?/p>

她這話說的，好像是我在無理取鬧一樣。

我咬著嘴唇，心里那股火越燒越旺。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了，黃姐?！蔽肄D身走出辦公室。

走出財務部的那一刻，我聽到李璐在后面小聲說：“這銷售部的人，怎么這么不識相？”

我當沒聽到。

回到工位，我打開手機，張敏還沒回消息。

我又發了一條：“張總，下午方便嗎？我想跟您聊聊合同細節。”

過了半小時，她終于回了：“下午三點，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上次吃飯的那家粵菜館。

我心里踏實了一點，至少她愿意見我。

下午三點，我提前到了。

張敏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她進包間的時候，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張總，您來了。”我站起來給她倒茶。

“嗯。”她接過茶杯，沒喝，放在桌子上，“小謝，我今天來，是有句話想跟你說?！?/p>

我心里一緊：“您說?！?/p>

“你們公司，是不是內部有什么問題？”

我愣住了：“什么問題？”

“我聽說，你們財務部卡報銷卡得很緊?！彼粗业难劬?，“而且，我還聽說，你們財務主管在外面開了一家公司?！?/p>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張總，您……”

“你別緊張?！睆埫魯[擺手，“我不是怪你，我是覺得，你們公司內部管理有問題。我這人做生意，最看重合作對象的內部管理。一個連自己人都管不好的公司，我做生意不放心。”

“張總，那是……”

“你別解釋。”她打斷我，“我已經收到消息了，你們財務主管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了?！?/p>

我沉默了。

我能說什么？

她說的都是事實，我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小謝，我挺喜歡你這個人的，做事踏實，有干勁。”張敏嘆了口氣，“但是，做生意不能光靠喜歡。我對你們公司的信任，已經被這件事動搖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一片冰涼。

她喝了口茶，繼續說：“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星期時間。你們公司內部的問題，你看看能不能解決。如果解決不了，咱們這個合同，我就不簽了。”

“一個星期？”

“對，一個星期?！彼酒饋?，拿起包，“看在你這個人的份上，我多給一個星期。你自己把握吧。”

看著她走出包間的背影，我坐在那里，半天沒動彈。

一個星期。

我要在一個星期內，解決黃秀芳的問題？

這怎么可能？

她是老板的小姨子，我一個銷售主管，拿什么去解決她？

我走出粵菜館，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手機響了，是銀行發來的房貸催繳短信。

我盯著那條短信，突然覺得自己特別無力。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找趙建明。

“趙總，我有事跟你說?！?/p>

趙建明正在看文件，抬頭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把張敏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了。

趙建明聽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摔：“這個黃秀芳，真是……”

“趙總，您幫我到賈總面前說說？”

“我？”趙建明猶豫了，“我這個人，你也知道，不太會說話……”

“趙總，簽不下張敏這個單子，公司損失就大了?！?/p>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壁w建明搓了搓手，“但是，賈總那個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對自己人特別護短。我要是去說黃秀芳的不是，回頭他肯定覺得是我在挑事。”

“可是……”

“小謝，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彼拖骂^，繼續看文件，“我這人，真的管不了這些事。”

我看著他，心里最后一點希望也滅了。

走出辦公室，我靠在走廊墻上，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想起張敏那句話：“你們公司內部的問題，你能不能解決？”

我能解決嗎？

我拿什么解決？

03

晚飯時間，我一個人坐在公司附近的小面館里，一碗牛肉面吃了半天。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春兒，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蔽冶M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吃飯了嗎？”

“吃了，在吃呢?！?/p>

“那就好。”媽媽頓了頓，“那個，房貸的事，如果實在還不上，媽媽這里還有點錢……”

“媽，不用，我能解決?！?/p>

“你別硬撐，媽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p>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吃面。

“我知道了，媽。真的不用，我這邊馬上就發工資了?！?/p>

“那行，你自己照顧好自己?！?/p>

掛了電話，我看著碗里已經涼了的面條，突然感覺特別餓，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我不能讓媽媽知道我的處境。

她一個人在家，身體又不好，我不想她為我操心。

吃了面，我結賬走出小面館。

站在路邊，我拿出手機，翻到趙建明的微信，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找他沒用。

我又翻到賈振的微信。

我跟他沒有私交，平時除了工作匯報，基本沒說過話。

如果我去找他告狀，他會信嗎？

我想起上次去找他的時候，他直接把我轟出來。

他肯定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

可是，如果我不去找他，那張敏那邊怎么辦？

我站在路邊，秋風吹得我瑟瑟發抖。

想了很久，我決定，再試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辦公室堵賈振。

他到公司的時間很固定，早上八點半。

我八點就到了，在他辦公室門口等著。

八點四十，他提著公文包走過來了。

“賈總，早上好?！?/p>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這么早？”

“賈總，我有件事想跟您談談。”

“說吧，什么事?！?/p>

“關于張總的那個合同……”

他腳步停了，轉頭看我：“合同怎么了？還沒簽？”

“還沒簽。”我深吸一口氣，“賈總，我覺得，咱們公司財務部的報銷制度，可能有點問題。”

“什么問題？”

“我請張總的八千六百塊招待費，已經報了一個多月了，到現在還沒批下來?！?/p>

“一個多月？”他皺了皺眉，“你去找黃秀芳了？”

“找了，她一直說發票不規范?！?/p>

“那你發票規范了沒有？”

“已經改了五次了，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p>

賈振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行，我知道了，我回頭問問她?！?/p>

“賈總，黃主管她是不是……”

“行了，我還有事?！彼驍辔?，推開辦公室門走了進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關上門。

他知道了嗎？

他會不會去找黃秀芳說？

我心里沒底。

回到工位，我心神不寧地坐了一上午。

中午，我去餐廳吃飯，正好看到黃秀芳和李璐也在。

她們看到我，眼神有點奇怪。

我端著飯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黃秀芳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聽說你去找賈總了？”她問，語氣很平淡。

我筷子頓了一下：“嗯。”

“告我狀？”她的聲音帶著笑，但眼神很冷。

“我不是告狀，我是覺得報銷的事應該解決一下?！?/p>

“解決？”她笑了，“你去找賈總告我的狀，這就是你解決問題的辦法？”

“黃姐，我真的不是為了針對你，我也不是對你有意見。我只是……”

“行了。”她站起來，表情冷淡，“我知道了。既然你去找賈總了，那報銷的事，我盡快給你辦?！?/p>

她說完就走了。

我看著她背影，心里突然不安起來。

她怎么這么好說話了？

這不像她。

下午下班前，李璐過來找我：“謝春兒，你的報銷批了，明天去財務領錢?！?/p>

我愣住了：“批了？”

“嗯。”李璐漫不經心地說，“黃主管說了，既然你去找了賈總，她也不好意思再卡你了。”

我哦了一聲，心里卻突然覺得不踏實。

太順利了。

這簡直太順利了。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六點了。

張敏的消息還沒回。

我給她發了一條：“張總，合同的事，您看明天有時間嗎?咱們再聊聊？”

消息發出去，等了半小時，她回了：“小謝，我想了想，還是算了。你們公司的問題，不是你能解決的。這個合同，我不簽了?！?/p>

我腦子里一空。

不簽了？

不簽了！

我趕緊撥過去，剛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我又打了一遍，又是掛斷。

再打，關機。

我握著手機，手心都是汗。

怎么會這樣？

明明昨天還說給一個星期，今天怎么就不簽了？

我翻到通訊錄，找到張敏助理的電話，打了過去。

“喂，您好，我是謝春兒，張總的……”

“謝小姐，張總已經交代過了，這個合同不簽了?！敝泶驍辔摇?/p>

“為什么？昨天還說給一個星期……”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張總沒說。您也別再打電話了?！?/p>

電話掛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里一片空白。

這個單子，真的黃了？

我跑了半年的單子，就這么黃了？

而我已經墊進去的八千六百塊，該怎么收回來？

我拿起手機，翻到賈振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賈總，張總的合同黃了，原因跟財務部卡報銷有關?！?/p>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過了很久，終究沒有發出去。

04

三天后，我接到了張敏助理的電話。

“謝小姐，張總想見你一面，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p>

我愣了一下：“張總她……”

“你來就是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七上八下。

張敏不是說合同不簽了嗎？怎么又要見我？

難道還有轉機？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粵菜館。

張敏已經在那了。

她比我先到。

“張總。”我喊了一聲。

她抬頭看我，表情很復雜。

“坐吧?！?/p>

我坐下來，給她倒了杯茶：“張總，您找我……”

“你回來那天，我讓人調查了一件事。”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你看看吧。”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工商登記材料。

“鑫源咨詢公司……”

“對，法人代表是黃秀芳的丈夫?！睆埫粽f，“我讓人查了，這家公司是三個月前注冊的，注冊地址就在你們公司樓下?！?/p>

我繼續往下看，越看心越涼。

這家公司成立三個月，已經接手了六個客戶，都是從我之前的公司分流出去的。

“這些客戶……”我聲音有點發顫，“都是被黃秀芳拉過去的？”

“對。”張敏喝了口茶，表情平靜，“她用財務主管的身份，把你們公司的客戶名單弄到手，然后讓自己老公那家公司去接洽。那些客戶覺得流程簡單、服務好，就跟著走了。”

“所以她才卡我的報銷……”

“你想明白了。”張敏點點頭，“她要你走，你走了之后，你的客戶資源就歸公司了，她就能通過你們公司把你這些客戶弄到手。”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嗡嗡響。

原來如此。

原來她卡我的報銷，不光是為了刁難我，更是為了逼我走。

我走了，我的客戶就歸公司了。

而公司是她姐夫開的，她就能通過公司拿到我的客戶名單。

好一個一石二鳥。

“這個文件袋里的東西，你拿著?！睆埫粽f，“我覺得你應該用得上?！?/p>

“張總，那合同……”

“合同的事，我另外再想想。”她看著我，“我說過，我喜歡你這個人。但是，你們公司的事，我不太想摻和進來。”

我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謝謝張總?！?/p>

“不客氣?！彼酒鹕?，“你自己保重吧?！?/p>

她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包間里，看著那份文件袋發呆。

過了很久，我才站起來，慢慢走回去。

秋天的陽光有點淡淡地灑下來，照在我身上，卻感受不到半點暖意。

我走到公司樓下的停車場，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黃秀芳。

她正和一個男的站在一起說著話。

那個男的我認識，是競爭對手公司的銷售總監。

我下意識地躲到一輛車后面，拿出手機，拍下了她們站在一起的照片。

黃秀芳和他說了幾句話，然后笑著上了車。

我拍了好幾張照片，每一張都清晰。

我把照片存好，心跳得很厲害。

現在我手上，有證據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資料和這些照片收好，回到公司。

辦公室里很安靜，同事們都在忙著。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手機響了，是銀行發來的催繳短信。

我看著那條短信，突然覺得自己很累。

非常非常累。

05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坐在角落里，盡量不引人注意。

可該來的還是要來。

賈振把一沓報銷單摔在桌上，紙張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響聲。

“八千多塊錢，拖了一個多月！”他聲音很大，震得玻璃都在顫，“謝春兒，你到底有沒有把公司制度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看著我。

黃秀芳坐直了身子，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李璐低著頭，假裝在看文件。

我坐在那里，感覺很冷。

冷得發慌。

上周，我去找賈振告狀。

他把我轟出辦公室：“別拿財務說事，你自己沒問題人家憑什么卡你？”

現在呢？

他倒是想起興師問罪了。

“賈總。”我站起來，聲音很輕，“我能說幾句話嗎？”

“說！”他拍著桌子，“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么花來！”

我走到前面，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賈總，張總那個單子，昨天被競爭對手截了?！?/p>

黃秀芳‘蹭’地站起來：“你少轉移話題！報銷是報銷，客戶是客戶！”

我轉頭看著她，笑了：“黃姐，你別急。我還沒說完呢?！?/p>

我從塑料袋里抽出那份工商登記材料，攤在會議桌上。

“張總走之前，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黃秀芳的臉色變了。

“她說，您注冊的那個‘鑫源咨詢’，法人代表該換換了。”

會議室里，空氣好像凝固住了。

賈振愣了一下，一把抓起那份材料，低頭看了一會兒。

他的手開始抖。

“黃秀芳！”他吼了一聲，“這是怎么回事？”

黃秀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賈總，”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我還有一些照片，您想看看嗎？”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黃秀芳和競爭對手銷售總監站在一起的照片。

“這是上個月的，她跟對方私下見面的照片?！?/p>

黃秀芳猛地沖過來要奪我的手機，被我側身躲開了。

“你胡說！”她尖叫著，“你這是污蔑我！”

“黃姐，你別急。”我平靜地說，“除了這些照片，您老公注冊的那家‘鑫源咨詢’從公司分流客戶的證據，我也有。”

李璐站起來，臉色煞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轉頭看她，“那您為什么每次都在我的報銷單上批‘不同意’，還在下午茶時間給她通風報信？”

李璐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賈振猛地拍桌子：“黃秀芳，你給我說清楚！”

黃秀芳踉蹌著退了幾步，扶著墻才勉強站穩。

“姐夫，我……我……”

“你別叫我姐夫！”賈振吼著，“你是我媳婦的妹妹，我對自己人掏心掏肺，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

“我……”

“說！那家公司是怎么回事？！”

黃秀芳的眼淚掉下來，聲音變得哽咽：“我……我就是想多賺點錢……”

“多賺點錢？”賈振冷笑，“你是嫌公司給你的錢不夠多？你那套財務主管的工資還不夠你花的？”

“不是……”

“那是為什么？你說！”賈振拿起那份文件袋，在她面前抖了抖，“三個月，分流了公司六個客戶，總金額超過三百萬！你干得可真夠漂亮的！”

黃秀芳低著頭，沒說話。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滾?！辟Z振聲音沙啞，“現在，你馬上給我收拾東西滾！”

黃秀芳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李璐也站起來，想跟著出去。

“你去哪？”賈振盯住她，“你也有份？”

“我……我……”

“你最好給我說明白點！”賈振走到她面前，“否則，你跟她一起滾！”

06

會議室里亂成一片。

李璐站在那里，手抖得厲害。

“賈總，我……我就是幫黃姐做點事……”

“幫她做什么事？”賈振聲音冷得像冰。

“就是……就是卡一些銷售部的報銷……”

“誰讓你卡的？”

“黃姐說的……”李璐聲音越來越小，“她說，有些人報銷太多，需要控制一下?！?/p>

我站在旁邊，心里一陣冷笑。

控制一下？

她這是控制嗎？她是想把我逼走，好接手我的客戶。

“你知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卡報銷？”賈振問。

李璐低著頭：“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賈振聲音大了，“你不知道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干什么勾當？”

李璐眼淚掉下來：“我真的不知道……她說按制度辦事就行……”

“按制度辦事？”賈振氣得直笑，“你們財務部的制度，就是為了卡自己人的？”

李璐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出去?！辟Z振擺擺手，“你的問題，回頭再說?！?/p>

李璐像得了赦令一樣，快步跑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賈振，還有幾個沉默的看著這件事的同事。

賈振癱在椅子上，臉上全是疲憊。

“謝春兒，你……你坐。”

我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看著他。

“你什么時候知道這些的？”

“張總走之前，跟我說的?！?/p>

“張總……是那個客戶？”

“對。”我點點頭，“她讓人查了黃秀芳，然后給了我這些材料。”

賈振沉默了幾秒，自嘲地笑了：“你看看，我連自己的員工都管不好，還要讓客戶來指出來。”

“賈總，我不是……”

“你不用解釋。”他打斷我，“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報銷的事，我會讓財務部重新處理。你的八千六百塊，今天下午就給你打到卡上。”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至于黃秀芳的事……”他停頓了一下，“她是我媳婦的妹妹，我要是把她送進去，我媳婦那邊……沒法交代?！?/p>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涼。

他想保她？

“賈總，她分流了公司六百萬的客戶……”

“我知道?！彼D過身看著我，“但是，她畢竟是我家親戚。我要是把這事鬧大了，家里那邊會很難看。”

“謝春兒，你別說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黃秀芳我會讓她離職，以后不會再出現在公司里了。但是，那些證據，你不要再往外傳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一陣冰涼。

他還是要保她。

哪怕她坑了公司那么多錢，他還是要保她。

“賈總，那張總那邊……”

“張總那邊，我會親自去道歉，想辦法挽回?！彼f，“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p>

我站起來，看著他：“賈總，我只是一個打工的。但我想說，如果這種事再發生一次，公司將失去的，遠不止一個客戶?！?/p>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知道了。”他說，“你出去吧。”

我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空蕩蕩的。

黃秀芳的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已經沒人了。

我回到工位，坐在那里發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短信：“您尾號的銀行卡到賬8600.00元。”

我看著那條短信，鼻頭一酸。

這筆錢，我盼了一個多月。

盼到今天，終于到了。

可是，心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07

下午五點，我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

趙建明突然叫住我：“小謝，你過來一下?！?/p>

我走過去，他關了辦公室門，小聲說：“剛才，賈總給我打了個電話?！?/p>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問我，知不知道黃秀芳在外面開公司的事。”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知道?！壁w建明搓了搓手，“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嗯了一聲。

“小謝，這件事，我替賈總跟你道個歉?！彼粗?，“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p>

“趙總，我……”

“你不用解釋了?！彼麛[擺手，“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是，你也得理解一下賈總，黃秀芳是他媳婦的妹妹，他……”

“趙總，”我打斷他，“我理解。但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p>

“你說。”

“如果這件事不是我發現的，公司還會損失多少客戶？”

趙建明愣了一下：“這個……”

“黃秀芳在外面開了三個月的公司，分流了公司六個客戶，總金額超過三百萬。”我看著他，“如果沒有人發現，她以后會不會還繼續分流？公司的客戶名單，她還能拿到多久？”

趙建明沉默了。

“趙總，我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蔽疑钗豢跉猓拔抑皇怯X得，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了?！?/p>

“我知道了?！彼麌@了口氣，“我會跟賈總說說，加強財務管理?！?/p>

我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到公司門口，我突然看到黃秀芳從電梯里出來。

她提著一個小紙箱，應該是收拾好了東西。

看到我，她停下腳步。

“謝春兒?！?/p>

我也停下來，看著她。

“你是不是覺得很開心？”她問，語氣里帶著怨氣，“把我整走了，你是不是覺得特別解氣？”

“黃姐，我沒有想整誰。”我平靜地說，“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應該做的事？”她冷笑，“你以為你是誰？正義的化身？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搞，我在這個行業里都混不下去了？”

“那你在外面開公司，分流客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她愣了一下。

“你卡我報銷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八千多塊是我自己墊的，我快要還不上房貸了？”

她不說話了。

“黃姐，我沒有想整你，也沒有想跟誰過不去。”我說，“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錢。只是想把事情處理好。只是想把公司的工作做好。”

她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贏了?！彼詈笳f了一句，提著箱子進了電梯。

我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慢慢關上。

我本來以為，我會很高興。

可實際上，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08

黃秀芳離職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公司傳開了。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變得很微妙。

有人過來跟我說：“小謝，你這次可真夠厲害的?！?/p>

我笑了笑，沒回應。

有人小聲議論：“沒想到她還能干出這種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還有人過來跟我說：“小謝，你以后在財務部報銷，應該不會再被卡了吧？”

我嘴上沒說什么，心里卻很復雜。

因為我知道，我雖然贏了這一仗，但也得罪了很多人。

財務部剩下的那些人，都跟我拉開了距離。

李璐見到我，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連茶水間里遇到，都是一副躲著我的樣子。

我理解。

畢竟，我把她們的老大給整走了。

她們肯定覺得，我是個危險人物。

賈振那邊，也一直沒有動靜。

他說的“親自去跟張總道歉”，我也不知道他去了沒有。

張敏那邊，我給她發了消息，問她合同的事。

她回了一條：“考慮考慮?！?/p>

就這么三個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日子一天天過，我照常上班，照常跑客戶。

可總覺得，有什么東西變了。

或者說，有什么東西，回不去了。

09

一周后，賈振把我叫進辦公室。

“張總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彼f，“她說，她愿意再考慮考慮?！?/p>

“真的？”我心里一喜。

“嗯?！辟Z振點了點頭，“她說，她跟你私人關系不錯，愿意再給你們一次機會?！?/p>

我心里松了一口氣。

“不過，”賈振話鋒一轉，“她提了一個條件?！?/p>

“什么條件？”

“她說，如果你愿意去她那邊上班，她就簽這個合同。”

我愣住了。

“賈總，您的意思是……”

“小謝，我也不瞞你。”賈振看著我，“你是個好員工，工作能力強，也很有責任心。我不想失去你。但是，張總那邊的合同，對公司來說很重要。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我們公司跟張總那邊，可以合作一個項目?！彼f，“你去她那邊上班，同時還可以兼顧我們這邊的工作。工資我照發?！?/p>

我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這是補償，還是交易？

“賈總，我……”

“你別急著回答?！彼麛[擺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給我答復就行?！?/p>

我走出辦公室，站在公司樓下，看著秋天的天空。

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我心里卻覺得很亂。

我想起張敏那雙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說：“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p>

我想起賈振說：“你是個好員工，我不想失去你。”

我站在樓下，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也沒有答案。

10

晚上十一點，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張敏發來的消息：“考慮得怎么樣？來不來？”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很亂。

來不來？

來她那邊，工資翻倍，工作自主權更大，不用再被財務部卡報銷。

可是，一旦去了，就意味著要離開現在的公司。

離開這個我工作了五年的地方。

離開這些熟悉的同事。

我想起我剛進公司的時候，第一次跟著趙建明出去跑客戶，緊張得話都說不清楚。

我想起第一次簽下大單的時候，趙建明拍著我的肩膀說：“小謝，你行的?！?/p>

我想起那八千六百塊錢的報銷單，想起那個被卡了一個多月的委屈。

我心里突然很累。

很累很累。

我拿起手機，給張敏回了一條消息：“張總，我想清楚了。我去。”

消息發出去，我等了一會兒，她回了兩個字：“歡迎?！?/p>

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心里突然覺得輕松了很多。

這個城市很大，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打工者。

我在這個公司呆了五年，有高興，有委屈，有收獲，也有失去。

現在，我要去另一個地方了。

我不知道明年的今天，我會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我得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寫了辭職信，親手遞給賈振。

賈振看著信，沉默了半天：“你決定了？”

“決定了。”

“那張總那邊的合同……”

“我跟她說了。”我說，“她說，我過去上班那天，合同就簽。”

賈振靠回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沒說話。

“行。”他說，“那你去吧。

祝你前程似錦?！?/p>

“謝謝賈總?！?/p>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這間辦公室，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秋天的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我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朝著地鐵站走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敏發來的消息：“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報到。”

我回了一個字：“好?！?/p>

然后收起手機，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