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得總是突然。先是南嶺上那團云,白著白著就灰了,灰著灰著就沉了,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知了聲都短了半截。然后雨就來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是整片天兜頭澆下來的,把紅蓮子山的土坡澆得透亮,把草葉子上的塵土都沖進石縫里。這時節,山山牛該醒了。
那些棕黑色的小東西,在土里睡了一整年,就等這場雨。雨一停,它們便拱開濕軟的土,抖抖觸角上的泥,笨拙地爬出來。雄的會飛,嗡的一聲竄上半空,翅膀薄得透光;雌的爬得慢,肚子鼓鼓的,揣著滿腹金黃的籽囊,像揣著一季的念想。它們不知道,有更早的人在天沒亮時就已經披著雨衣上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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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時不懂什么叫“蛋白質”,只知道油鍋滋啦一響,整條胡同都是香的。雄蟲剁碎了和辣椒炒,卷在煎餅里,燙得直哈氣也不肯松口;雌蟲整個兒炸,金黃的籽囊遇熱鼓起來,咬破時先是一股酥脆,接著便是綿密的香,在舌尖上化得慢,像要把一年的等待都化進去。老張頭的商店收山山牛,攢夠二十只能換五毛錢。錢是舍不得花的,裝在褲兜里,走路時手插在兜里摸著那硬幣,覺得整個世界都沉甸甸地安穩。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上山的人少了,山山牛也少了。除草劑的味道蓋過泥土的腥氣,果園的鐵絲網隔開曾經隨便踩的坡地。偶爾在集市見到,裝在精亮的塑料盒里,價格貴得讓母親咋舌。買了回家炒,油鍋還是那樣響,辣椒還是那樣紅,可嚼在嘴里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缺的是什么呢?是晨光里草葉上的露水?是濤子那根掃過蟲群的樹枝?還是我趴在地上時,膝蓋沾的那片溫熱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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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開春我回老屋,在墻角翻出那雙破涼鞋,鞋底還嵌著半粒黑皮,那是山山牛留下的殼。舉到窗前細看,陽光從殼的薄處透過來,照出細小而完整的紋路。我想起那些被我裝進塑料瓶的生命,它們在瓶壁里撲騰,觸角擦出沙沙的響,那響動穿過三十年,還在耳邊輕輕地,固執地,一下一下,像時光的脈搏。
忽然明白,我們懷念的哪里是山山牛呢。我們懷念的是那個愿意為了一碟野味,在天不亮就穿上雨衣走進雨后的自己。那時候世界還很寬,寬到足夠裝下整個山坡的蟲洞和露水;那時候時間還很慢,慢到可以趴在地上,等一只蟲子從土里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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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坐在城市的餐桌前,對著菜單上“特色野味:油炸山山牛”幾個字出神。窗外也有雨,打在玻璃上,規規矩矩的,像被馴服了的歲月。我終究沒有點那道菜。有些味道一旦走遠了,追是追不回來的。它們不是消失了,是回到了土里,像那些沒來得及爬出洞的山山牛一樣,等著下一場雨,等著一雙涼鞋踩過,等著某個孩子蹲下來,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顫抖的手。
那一刻,地上地下的生命都醒著,隔著薄薄一層土,互相聽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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