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中國最早的詩,是從鳥鳴開始的。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這是《詩經》的第一句,也是整個中國文學史最早的一聲開場。很少有人認真想過,為什么五經之首,會以鳥聲起筆?不是帝王將相,不是天地鬼神,不是山河社稷,而是一種棲息在水邊的鳥,輕輕叫了兩聲。
這是因為,古人認識世界,往往不是從概念開始,而是從感官開始。先聽見鳥叫,知道天亮了;先看到候鳥南飛,知道秋天到了;先發現春天第一聲鶯啼,知道土地該翻了,莊稼該種了…由此可見,鳥,是古代東亞文明最早的時間刻度,也是最早的情感媒介。
后來《詩經》和飛鳥都到了日本,在和歌里,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不是文字,而是結構上的起興與寫意,山川不同,語言不同,但鳥還是那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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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山 印南町·東光寺 6.14拍攝
鳥飛進來日本的和歌里,它們依然承擔著《詩經》中的職責:報春,送秋,傳情,寄遠,言愁…像一條很長的文化線,從黃河邊一直延伸到京都山里,沒有真正斷過。
這里最明顯的,就是愛情。《詩經》里的開篇“關雎”是愛情的起點,“關關雎鳩”到底是指什么鳥,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總是成雙,它們的叫聲不是孤獨的,有回應,是對鳴。
周人聽見它們在河洲上相和,就自然聯想到男女之間的情感。于是有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鳥先出現,人后出現。自然先說話,情感再被喚醒。這是一種很古典的思維方式:人不是世界中心,人只是回應自然。
到了日本,這種方式幾乎完整保留下來了。《萬葉集》里有大量借鳥寫戀的詩,尤其是杜鵑(ほととぎす)。
日本人特別愛寫杜鵑,不是因為它好看,而是因為它總在初夏忽然鳴叫,聲音又遠又急。很多和歌寫:“夜里聽見杜鵑,不知是山中鳥鳴,還是心上人來信”,這和《詩經》的結構一模一樣。鳥鳴,不是鳥鳴,是思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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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鳥,是離別。
中國古詩里,最重要的鳥之一,是鴻雁。《詩經》里有:“鴻雁于飛,肅肅其羽”。后來整個漢魏六朝到唐宋,鴻雁幾乎成了離別和消息的總代名詞,如:“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為啥說雁能代表離別?因為它遷徙。遷徙,本身就是離開的具象化。一個人走了,你不知道他在哪,但看見天上的雁,你知道,那個人正在遠行。
這種情緒,日本人懂得非常深。和歌里的“雁(かり)”,也是秋天最核心的意象之一。尤其在《古今和歌集》和《新古今和歌集》里,雁幾乎無處不在。如:夜深,月白,聽到遠處雁鳴。一個人忽然想起故人。
這種寫法,中國人看一眼就懂,因為它太熟悉了,不是借鑒,而是同源。那種“看到遷徙的鳥,就想到人生離散”的情緒機制,本身就是中日共同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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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種鳥,是時間。
這個更含蓄。《詩經》里的很多鳥,其實不是抒情,而是記時。比如倉庚,也就是黃鸝,“倉庚喈喈,采蘩祁祁。”黃鸝叫了,說明春深了,可以采白蒿了。
這里的鳥鳴不是背景音,是農事通知。再比如鴟鸮、黃鳥、鹍雞,它們都和節氣變化有關。這套感知系統,在中國后來慢慢弱化了,城市越來越大,鐘表越來越準,時間不再靠鳥告訴我們。
但日本,通過鳥來感知時間的體會,至今我仍有很多感觸。比如春天的時候,日本人會說“初音”,就是春天第一聲鶯,聽見了,才算春天真正開始。夏天第一聲蟬,也有意義;秋天看到第一群雁,也有意義;甚至冬天烏鴉變多,日本人都會覺得季節變了。
這種習慣,在今天的中國城市里已經很少見了。但在日本,尤其在京都、奈良這類古城里,早晨特別明顯,烏鴉先醒,鴿子后起,麻雀最吵。
春天的清晨,你走在鴨川邊,先聽見的是鳥,不是車。那一瞬間,你很容易理解《詩經》,為什么古人會把鳥寫進詩里?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和自然之間,沒有今天這么厚的隔膜。
鳥是鄰居,是消息,是日歷,甚至是情緒本身。還有一點值得說明,中國后來的詩歌主旨越來越大,有邊塞,有宮廷,有山河萬里,有人生如夢,有宦海浮沉,有家國天下…于是,鳥慢慢退成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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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本沒有。日本文學始終很小,一片葉子,一場雨,一只鳥,一陣風,就能寫一首和歌。這種“小”,反而更接近《詩經》的原始狀態,因為《詩經》本身就是很小的,有河邊采荇菜,山里采薇,路上送別,夜里等人…沒有宏大敘事,全是生活場景。
再看日本文學,尤其和歌,把這種“小的感知”保留得特別完整。這也是為什么中國人讀日本古典,常常會覺得莫名親切,像看到自己很久以前的樣子。這種親切感,不是現代的自己,而是更古老的自己。
有時候我在日本鄉下走路,尤其是春末夏初,聽到杜鵑突然在山里叫一聲,那種感覺特別奇怪。明明是日本的山,日本的鳥,日本的風景,但意識里總會有某種被遺忘很久的感官記憶,忽然醒了。
那一刻,我會意識到,文明不是只有建筑、制度和文字才能傳承,聲音也可以。一聲鳥鳴,也可以跨越千年。從黃河邊的河洲,飛到奈良的山林,再落進平安時代的和歌里,這里也有杜鵑,有雁,有鶯,它們依然在告訴人們:春天來了;有人在等你;有人離開了;時間又過去了一年…
《詩經》里的鳥,沒有消失,只是飛得很遠。飛呀飛~飛進了日本的和歌,仔細聽,今天依舊還能聽到它們在鳴叫,只是我們很多人,已經很久沒有停下來聆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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