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東京街頭的便利店，結賬臺后操作掃碼機的，可能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穿梭在養老院走廊里推著輪椅的護理員，年齡也未必比躺在輪椅上的老人小多少。這些畫面在2026年6月的日本并不稀奇。日本的養老體系正在以一種近乎窒息的方式逼近極限，而最先撐不住的人，并不是被照顧的老者，恰恰是那些拼了命去照顧老者的護理員群體。

要理解日本養老體系完全崩塌的邏輯，得先把目光投向那群被稱作＂介護福祉士＂的人。日本對老年人的專業照護有一套自己的稱謂體系，介護被視為一種以專業性援助為基礎，滿足老年人身體、精神、社會各方面需求的服務工作。這套體系的運轉，完全依賴一線護理員的數量與質量。

可現實是，人遠遠不夠用。截至2025年，日本有215萬持證介護福祉士，短缺近25萬人。2024年日本介護員總數約212.6萬人，厚生勞動省推測實際需要約240萬介護人員，缺口仍有數十萬。厚生勞動省估算，2023年日本護工缺口約為22萬人，2040年這個缺口將攀升至69萬人。部分研究甚至預計到2040年度，介護人員需求將增至272萬，缺口規模將達57萬人。這一連串數字背后，是一座座社區養老服務機構悄悄關門的現實。

為什么這份看起來＂前景光明＂的工作，反而招不到人？薪資是繞不開的死結。據日本《讀賣新聞》此前報道，日本護理人員的平均月薪約為29萬日元，比其他行業的平均月薪低約7萬日元。2024年，日本＂處遇改善補貼＂的漲幅為6000日元/月，而日本中小企業的平均工資漲幅為10712日元/月，大企業漲幅更多，護理員收入低的問題反而日益突出。在物價連年上漲的背景下，補貼跑不贏通脹，加薪基本等于＂賬面安慰＂。

工作強度則是另一道難關。護理員一天中需要數十次抱著老人從床上挪動到輪椅上，這一過程沒有機器人能完全替代。日本工業事故預防協會的調查顯示，2019年，日本71%的護工患有腰痛。除去體力消耗，情感勞動同樣沉重。年輕一代忙于自己的生計，老人長期缺乏陪伴，情緒寄托幾乎全壓在每天上門的護理員肩上。久而久之，身心雙重透支讓離職率居高不下。

護理員招不到年輕人，機構就只能把門檻一降再降，有些招聘啟事干脆寫明歡迎高齡者應聘。日本養老行業里＂老人照顧老人＂的畫面，因此越來越常見。介護勞動安定中心的一項調查顯示，到2023年，介護經理的平均年齡已經達到53.6歲，60歲以上人員占比約29.4%。日本淑德大學結城康博教授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2025年是日本介護崩潰元年＂。

高齡者愿意干這份重活，背后是養老金不夠花的現實。2019年，日本金融廳工作小組發布的報告顯示，如果一對夫妻在65歲后繼續生活30年，除了每月領取的養老金，還需要解決2000萬日元的資金缺口以應對老年生活。日本養老金領取年齡雖彈性延遲至70歲，但老年人工資收入限制放寬后，65歲以上打工者中70%淪為非正式員工。許多人退休之后只能繼續打零工，而護理員這份門檻不高、招聘窗口又長期敞開的工作，自然成了不少老年人的選擇。

機構方面的算盤則更現實一些。護工月薪約20萬日元，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卻要每天數十次徒手搬運平均體重48公斤的老人，導致40%的護工患腰痛職業病。介護服務的收費標準由日本厚生勞動省統一規定，機構沒有自主定價權，招聘新人還要支付中介費用，資金壓力可想而知。全日本1.6萬所特養中，超半數利潤率為負。雇傭愿意接受低薪的高齡者，幾乎成了一種迫不得已的選擇。

問題是，高齡護理員的體力支撐不了多久。一些護理員在60歲時還想繼續工作，可是身體跟不上，就只好和養老院商量改變勞動條件，比如減少每周工作日、減少每天的工作時間、調至護理輕度失能老人且沒有夜班的日托型機構等，借此降低工作強度。一旦工傷事故頻發、服務質量下滑，機構的口碑隨之惡化，新人更不敢入行，關門倒閉便成了大概率結局。這種循環一旦啟動，誰先倒下其實已經寫在劇本里，恐怕不是被照顧的老人，而是這群頂著年齡硬扛的護理員。

護理員之困，只是日本養老體系完全崩塌的冰山一角。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支撐整套體系的財政地基。2023年度日本介護保險給付費用，扣除使用者自付部分，總額高達10兆8263億日元，比上年度增加3163億日元。日本厚生勞動省的數據顯示，在過去20年里，繳納養老金的人數減少了約300萬，而領取人數增加了近40%。日本財務省預估，到2040年，日本的社會保障支出將占GDP的24%。一邊是繳費的人持續縮水，一邊是領錢的人快速膨脹，池子里的水遲早會見底。

日本不是沒有想辦法。從2008年起向印尼、菲律賓、越南打開介護勞動力市場，到2019年推行特定技能簽證，再到2025年擴大育成就勞制度。2025年，日本外國介護員總數達10.8萬人，已是2020年的3.6倍。

護理機器人被寄予厚望，可推廣進度同樣不及預期。機器人護工的推廣還極為緩慢，除了因為機器人的功能有限和價格貴等問題，還有老人們的接受程度問題，目前看來，等待機器人護工的推廣，仍然無法解決這些養老機構的燃眉之急。

把視線拉回中國，日本的境遇值得反復咀嚼。中國的老齡化進程同樣在加速，但和日本相比還處于不同階段。日本是下降期的缺乏，介護人才供給在2022年已達到頂峰，人才老齡化嚴重；中國的人才缺乏原因是行業擴大速度快于人才培養的速度，是上升期的缺乏。差異決定了應對方式不能簡單照搬，但日本走過的彎路足以提供鏡鑒。

護理員的薪資待遇若長期低于行業平均，職業尊嚴若得不到社會認同，新鮮血液就不會源源不斷地補進來；制度若僵化滯后，科技應用若跟不上需求節奏，養老體系遲早會承受難以挽回的代價。

當老人成為社會的多數，真正承壓的反倒是為老人服務的那群人。與其糾結于如何讓老人少占用資源，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讓養老護理這份職業變得體面、可持續、有未來。日本的前車之鑒，正是最貴也最實在的一堂課。

參考資料:

經濟觀察網《日本如何應對護理員老齡化》，2026年6月5日

中國新聞周刊《老齡化最嚴重的國家，這招可以＂救命＂？》，2025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