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館外墻上，展覽海報悉數(shù)就位。葉辰亮拍攝

上海博物館人民廣場館南門外，來自墨西哥國家人類學(xué)博物館的卡拉克穆爾51號石碑靜靜矗立，工作人員正在加緊為這一高達4米的瑪雅藝術(shù)史上杰出肖像作品建造恒溫恒濕的專屬玻璃“展廳”。一旁，月初種下的玉米苗已經(jīng)長至高過膝蓋。展館外墻上，展覽海報悉數(shù)就位。場館內(nèi)外，忙碌的身影和濃郁的氛圍提示著：“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進入布展收尾階段，9天后就要正式與觀眾見面。

作為上博“對話世界”文物藝術(shù)大展系列第六展，這是繼現(xiàn)象級的“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之后又一聚焦全球古代文明的標(biāo)志性展覽，將聯(lián)合墨西哥、秘魯14家文博機構(gòu)，匯聚1129組近3000件文物，“一網(wǎng)打盡”中南美洲主流古代文明。來自國內(nèi)七省市文博機構(gòu)的珍貴文物，將與遠道而來的美洲瑰寶并置呈現(xiàn)，展開跨越文化、代際與邊界的對話。

這一次，為什么是美洲？

走進一樓大堂，便步入雨林的情境中。葉辰亮拍攝

誰來接棒古埃及

“古埃及文明大展結(jié)束之后，一直有人問我，上博下一個大展是什么？答案其實兩年前已經(jīng)敲定：聚焦美洲古代文明。”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說。

時間回到2024年的夏天，“金字塔之巔”甫一開幕，便開啟了人潮涌動模式，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不管天晴還是下雨，全展期無淡季。配套展覽開發(fā)的文創(chuàng)，因契合當(dāng)下情緒消費需求，也讓很多人瞬間上頭，爆款產(chǎn)品不斷加單，生產(chǎn)廠的工人把縫紉機踩到冒煙，都趕不上文創(chuàng)斷貨的速度……隨之而來，一項項紀錄被打破。

誰來接棒古埃及？來不及慶祝，上博策展團隊一頭扎進了下一個大展的策劃中。“除了中華文明外，大眾最熟悉的便是幾大文明古國：古埃及、古巴比倫、古印度。我們原本也考慮過兩河流域、古印度相關(guān)展覽，但考慮到當(dāng)?shù)噩F(xiàn)在的復(fù)雜局勢，合作辦展條件尚不成熟。”褚曉波告訴記者，綜合考量后，他們將目光投向了美洲古代文明。可能因為距離遙遠、出行難度高，很多人沒有到過中南美洲，對當(dāng)?shù)氐恼J知比較碎片化。以往國內(nèi)的美洲主題展覽，大多只聚焦單一文明，比如瑪雅文明、印加文明。而美洲古代文明跨度長達五六千年，文明種類繁多。全球范圍內(nèi)，還沒有任何一家博物館，完整系統(tǒng)地展示美洲古代主流文明。“這一次，我們就要填補這個空白。”

玉米神抄本式陶杯，瑪雅文明。館方供圖

中華文明與美洲古代文明的關(guān)聯(lián)性，也是重要考量因素。著名考古學(xué)家、哈佛大學(xué)教授張光直先生提出過這樣的觀點：中華文明與中美洲瑪雅文明，也許可以理解為“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的產(chǎn)物。”“近年來的古DNA研究證據(jù)顯示，美洲原住民的祖先，是早至兩萬五千年前，從東亞遷徙過去的人群。”“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策展人之一，加州大學(xué)河濱分校中美洲考古學(xué)博士葛韻表示，從膚色、毛發(fā)、面部等特征上，都能找到相似的特征，文化基因也存在諸多相似之處。“兩個族群相隔近兩萬公里，但凝視美洲文物時，會有奇妙的親切感，總覺得似曾相識。這說明，我們之間，有著深層的對話基礎(chǔ)。”

羽蛇形黑曜石器，特奧蒂瓦坎文明。館方供圖

美洲古代文明的研究長久由美國、日本與本土學(xué)者主導(dǎo)，中國相關(guān)研究雖起步晚，但近十余年來多次前往洪都拉斯和墨西哥參與當(dāng)?shù)刂匾z址的聯(lián)合考古，學(xué)者隊伍也開始壯大。“我們希望將以往的學(xué)術(shù)、研究成果轉(zhuǎn)化為大眾能看懂的展覽，讓更多人了解美洲古代文明，也以此為契機吸引越來越多年輕人加入到研究和考古隊伍中。”葛韻說。

2026年，是中國與秘魯建交55周年；2027年，是中國與墨西哥建交55周年。在共建“中拉命運共同體”之際，正是把分散的片段連接起來、重新認識這個遙遠文明的最佳時機。

為何要自主策展

確定了展覽主題，接下來是如何落地的問題。很多歐美博物館都收藏有美洲文物，也提供現(xiàn)成的“罐頭展”，向他們借展流程簡單、直接。然而，上博選擇了一條更難得多的路——和古埃及文明大展一樣，自主策展、自主闡釋，直接與文物原產(chǎn)地對接。

沉浸式氛圍，讓觀眾“穿越時空”進入古代美洲。葉辰亮拍攝

褚曉波坦言，從歐美大型博物館借展，確實會輕松很多，這些館藏文物大多經(jīng)過系統(tǒng)研究，館際交流流程成熟、合作模式固定。“但我們更加看重文物來源的合法性，以及對文明原生國的尊重。中國和埃及、中南美洲各國有著相似的歷史遭遇，都曾遭受西方列強侵擾，這份共情讓我們愿意接受挑戰(zhàn)。”他說，長久以來，世界古代文明的闡釋敘事存在西方中心視角，很多域外古文明的解讀框架、歷史脈絡(luò)、價值評判都由西方學(xué)界主導(dǎo)。作為中國博物館，尤其是身處“世界看中國，中國看世界”窗口的上海，我們有責(zé)任跳出單一敘事框架，發(fā)出屬于東方、屬于中國的聲音。以中國視角，參與對世界文明的重新講述，正是上博打造“對話世界”系列大展的核心初衷。如今國內(nèi)“博物館熱”持續(xù)升溫，觀眾對文博展覽的期待更高，這也倒逼博物館打破傳統(tǒng)辦展思路，以原創(chuàng)敘事、有內(nèi)涵的精品展覽回應(yīng)公眾對優(yōu)質(zhì)文化內(nèi)容的熱切向往。

冠飾，契穆文化。館方供圖

想要完整、系統(tǒng)講述美洲古代文明，足夠體量的文物支撐必不可少。“美洲地域遼闊、文明分布廣泛，我們綜合文明完整性、合作基礎(chǔ)等因素，最初選定了三個核心國家：墨西哥、洪都拉斯、秘魯。”褚曉波記得，他和團隊去洪都拉斯談合作，奔赴了近兩萬公里，早上從上海起床，經(jīng)第三國中轉(zhuǎn)抵達，下榻酒店時整整過去了75個小時。第二天醒來，他發(fā)燒了。前期談判進行得很順利，文物清單全部敲定、簽署戰(zhàn)略合作協(xié)議，但到了簽約階段，因為總統(tǒng)換屆，合作計劃不得不擱淺。

盡管困難重重，但策展團隊沒有氣餒。最終敲定下來，本次展覽的展品數(shù)量是古埃及文明大展的三倍以上，年代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13世紀，最晚到16世紀，整體時間跨度接近三千年。這將是全球史上規(guī)模最大、等級最高、敘事最全、呈現(xiàn)最新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連墨西哥當(dāng)?shù)赝幸哺袊@，他們自己都沒有辦成過這么大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怎樣做到原汁原味

“我們希望自主原創(chuàng)地呈現(xiàn)這些古代文明，而不是直接照搬以往的展覽。”葛韻說。眼前的他皮膚黝黑，2021年開始，連續(xù)五年在特奧蒂瓦坎文明遺址考古，每年在墨西哥待三到六個月。考古之余，最多的時間就是用于參觀當(dāng)?shù)夭┪镳^和考古遺址。此番所有來滬展出的804組2652件墨西哥文物來自當(dāng)?shù)?3家權(quán)威機構(gòu)，均由他挑選。

雨神特拉洛克陶罐，阿茲特克文明。館方供圖

不僅文物自主挑選，本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展廳設(shè)計、文物陳列、動線安排等均是自主策劃。僅初版展覽大綱，葛韻就寫了4萬多字。“我們盡量把展品的說明文字做得充分些，通過講故事普及美洲古代文明知識，拉近與觀眾的距離。”他說，世界很大，不可能走遍所有地方，展示真實物質(zhì)遺存的古代文明大展提供了一扇觀世界的窗口。盡管觀眾很容易從本位的視角去看他者，但這個展覽期待打破大家以往的認知，改變思考文明的視角——沉下心來真正進入他者文明，了解世界的多樣性，看到差異、尊重不同。

比如，因為“世界末日”傳說，瑪雅文明在全世界范圍最廣為人知，但古代美洲不只有這一個重要文明。奧爾梅克與同時期的文明，創(chuàng)造了最早的文字雛形、歷法觀念和球類儀式，是中美洲文明最初的種子。本次展出的重達4.5噸奧爾梅克4號巨型頭像，便是奧爾梅克文明的標(biāo)志性文物。

奧爾梅克4號巨型頭像，奧爾梅克文明。館方供圖

阿茲特克，是中美洲晚期最強大的帝國文明，把所有都凝聚在太陽歷石上，完整地呈現(xiàn)了他們關(guān)于時間、神祇、秩序的宇宙觀。今年的美加墨世界杯開幕式在墨西哥城的阿茲特克體育場舉行，可見阿茲特克文化在墨西哥人心中的地位。

特奧蒂瓦坎，被視為?“眾神誕生之地”?或?“成為神的地方”。位于今墨西哥城東北約50公里的特奧蒂瓦坎遺址以?亡靈大道?為中軸線，分布著?太陽金字塔?、?月亮金字塔?及?羽蛇神廟?，布局嚴謹且蘊含天文象征意義。

葛韻向記者透露，以吉貝樹為原型的“世界樹”，被搬進了大堂。在參考大量文獻的基礎(chǔ)上，展廳按比例還原帕卡爾大帝墓葬、羽蛇金字塔等核心遺跡，再配上投影沙盤、影像等多媒體呈現(xiàn)，讓觀眾“穿越時空”進入古代美洲。

以吉貝樹為原型的“世界樹”，被搬進了大堂。葉辰亮拍攝

為了減少陌生感，展覽選擇了七家中國博物館的文物同場陳列，讓觀眾直觀看到中華文明與美洲古代文明的異同。比如，兩大文明都喜歡用玉，常用作禮儀器、配飾品、雕像等。展廳中，奧爾梅克文明時期的耳珰，碩大的環(huán)形結(jié)構(gòu)，與中國紅山文化的耳珰有著異曲同工之處。“當(dāng)然，也有不同。時間觀念上，我們是線性的，他們是循環(huán)的。”

“和而不同、美美與共，才是人類文明的真意。”葛韻說，古代美洲并非荒蠻之地，更不是500年前的西班牙殖民者所認為的“野蠻，未開化”。他們發(fā)明了最早的“零”的概念，比阿拉伯還早數(shù)百年。而備受關(guān)注的“世界末日”，其實只是瑪雅文明關(guān)于時間循環(huán)的另一種表達。“所以，讓我們在上海博物館人民廣場館，來共同感受這來自遠方的、陌生的文明所帶來的震撼與差異。”

布展已進入收尾階段。葉辰亮拍攝

原標(biāo)題：《重磅全球古代文明大展開幕倒計時！這一次，為什么是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