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總有些味道是長在骨頭里的。你以為忘了,風一吹,又全翻出來了。
沂蒙山區(qū)的夏天,是從一場雨開始的。瓦檐滴水剛斷,紅蓮子山的土坡還泛著潮腥氣,母親就著昏黃的燈說:"明早去山上,山山牛該出洞了。"這話像顆炒香的豆子,在心里蹦跶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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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就上坡。涼鞋踩過露珠的狗尾草,沙沙聲里混著布谷鳥的“布谷——布谷——"。淺黃的土地被雨水泡軟,密密麻麻的蟲洞像撒了把碎米,洞口沾著新鮮土屑——那是山山牛剛拱出來的記號。棕黑色的小身影在洞口晃,觸角沾著土粒,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半顆金豆子。
抓蟲得眼尖手快。雄蟲會飛,聽見腳步聲"嗡"地竄起來,得拿樹枝去扣;雌蟲爬得慢,專往草堆里鉆,掀開雜草,常看見它們正把尾部往土里拱,準備產(chǎn)卵。搶飛蟲最有趣,整坡子都是振翅聲,樹枝劃過半空帶起呼呼風響,蟲子猛地撞進衣領,涼津津的觸角蹭得脖子發(fā)癢,惹得伙伴笑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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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過山尖,塑料瓶已裝了小半。回家路上,蓑衣貼在背上涼津津的,鞋窠里灌滿沙土,每走一步咯吱響,卻舍不得歇。想著鐵鍋里油花滋滋響的光景,腳步反倒更急了。
母親把蟲洗凈,雄蟲剁碎和著朝天椒翻炒,煎餅一卷,脆生生的辣混著淡淡鮮香,燙得舌頭直打轉(zhuǎn)。雌蟲油炸,籽囊遇熱膨脹像炸開的小燈籠,酥脆里裹著綿密,連手指上的殘渣都要舔干凈。那時攢夠十多個就能換塊水果糖,含在嘴里跑回家,覺得比什么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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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村,母親總說:"蟲洞少多嘍。"山坡上多了果園,除草劑的氣味蓋過泥土香。集市上也有賣的,價格貴得咋舌,買過一回炒著吃,卻再嘗不出當年的鮮香。油鍋還是那樣響,卻少了晨光里的露水味,少了趴在坡上搶蟲的笑鬧聲。
我這才明白,世上有些東西,你擁有時覺得平常,失去后才知那便是全部。山山牛的味道,從來不在舌尖。它在母親昏暗燈光下縫補雨衣的針腳里,在涼鞋踩過狗尾草的沙沙聲里,在伙伴撞進衣領時的那陣笑里。它是土地給窮人的慷慨,是童年給歲月的饋贈,是你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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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一世,不過是在各種味道里認領自己的來路。有些味道刻在骨頭里,任歲月如何翻炒,都帶著那年的陽光與露水。那不是鄉(xiāng)愁,那是你之所以成為你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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