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民航大戰(zhàn),明天開始。
因為暑運正式開始了。說是"大戰(zhàn)",毫不夸張,去年暑假兩個月,全國民航運送旅客一億四千七百萬人次,平均每天兩百三十多萬,最高峰那天單日兩百五十六萬。
可真正難的是——暑運這倆月又是一年里雷雨最密、對流最猛的兩個月。航班本就排得密不透風,一片雷雨云壓過來,備降的備降、繞飛的繞飛,返航的返航,一個航班晚點,后續(xù)一串跟著麻煩,延誤和不正常航班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
這就是暑運:把全年最大的客流,塞進全年天氣最不講理的窗口里。
每年這個時候,雖然我人已經(jīng)不在一線飛行,但心也同樣懸著擔驚受怕。怕雷雨、怕延誤、怕投訴、怕超售——這真的不是矯情,是多年的感同身受形成的生理反應(yīng),不論我飛是不飛,都會如此。
但今年暑運我想著重提一個醒:
顛簸。
這兩天你可能也刷到了歐洲的熱浪。法國多地沖破四十度,英國破了六月的紀錄,法國光一周就多走了近千條人命,世衛(wèi)組織把它定性成"衛(wèi)生緊急事件",美的空調(diào)已經(jīng)成為新的奢侈品。
再往前看,印度的酷熱更早。今年春天盛夏還沒到,印度北部和中部不少地方就沖到了四十五度以上,最極端的那天,全球最熱的五十座城市,全在印度境內(nèi)。
咱沒必要非得共情什么,但需要思考這一個問題:哪怕我們不飛歐洲不飛印度,可全球各地的極端天氣頻繁出現(xiàn),對我們民航安全來說有沒有影響?
國際上,NOAA和世界氣象組織六月已經(jīng)確認厄爾尼諾形成,并預(yù)報今年秋冬有很大概率達到強、甚至沖上"超強";國內(nèi)的國家氣候中心要克制些,給"超級厄爾尼諾""史上最熱夏天"這類說法降過溫,判斷今年大概率是一次中等及以上強度的東部型厄爾尼諾。但有一點沒爭議——它已經(jīng)在發(fā)展,會一路影響今年下半年的天氣。
要緊的是,影響不全在遠方。國家氣候中心對今夏的預(yù)測相當具體:厄爾尼諾讓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偏強、偏南,長江以南的華東南部、華中南部、華南降水偏多,東北和華北中東部還壓著一條多雨帶,全國大部氣溫偏高;同時全年登陸我國的臺風個數(shù)偏多、強度偏強,活躍季提前,不排除有臺風北上。
這些信息合并在一起,便可以得出結(jié)論:
長江以南暴雨連片,背后是成片的強對流和雷暴——而強對流,恰恰是顛簸最肥沃的土壤。
再加上偏多偏強的臺風、北方午后被高溫烘起來的對流,今年暑運里中國空域里的天氣,顛簸可能頻發(fā)。
而且就算不計算今年的天氣,“顛簸在增多”也已經(jīng)成為了現(xiàn)實,雷丁大學的大氣科學教授,用1979到2020整整四十年的真實氣象數(shù)據(jù)復(fù)盤過,北大西洋上空一個典型位置,嚴重晴空顛簸的年總時長漲了五成五,美國、歐洲、中東同步在漲,我們頭頂這片東亞的天,也不在例外里。
而原理也并不那么復(fù)雜:大氣變暖,赤道升溫比兩極快,高空急流跑得更急,風切變更強,風切變正是晴空顛簸的來源。據(jù)ICAO統(tǒng)計,2024年全球民航近四分之三的嚴重傷害,都是顛簸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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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國泰航空布里斯班飛香港的航班,落地前兩小時遇到顛簸,餐車飛起、天花板掉落,傷了10個人,其中6個是乘務(wù)員;半個月后6月4日,瑞安航空一架柏林飛米蘭的航班強顛簸備降德國,9人受傷,包括一個兩歲的嬰兒。
而客艙里的乘務(wù)員,處境和旅客不一樣:旅客整段航程基本都坐在座位上,安全帶就在身邊;乘務(wù)員的工作性質(zhì)決定了,相當一部分時間得站在客艙里干活,沒法一直系著安全帶。
所以我想跟還在一線的同行認真提個醒——除了起飛、落地、顛簸這些規(guī)定里必須落座的時段,平時只要手頭沒有離不開的服務(wù),一回到后艙就坐進乘務(wù)員座位、把安全帶系好,別在過道和廚房里站著多耗。
也趁這機會,把顛簸怎么分、如何自保,跟沒經(jīng)歷過的旅客講講清楚。乘務(wù)培訓里把它分三檔,各家叫法略有出入,但意思差不多。
杯里的水晃幾下、沒灑,安全帶稍微勒一下,這是輕度顛簸,坐穩(wěn)、系好安全帶、聽廣播就行。
要是水都潑出來、人站著走不動道,就到了中度顛簸,趕緊坐回去,離座位遠就近找空座,實在沒處坐就就近蹲下來,抓住座椅底下那根行李擋桿,別嫌臟。
最怕重度顛簸——東西往地上掉、眼前有雜物飛起、腳都離地,這時候立馬坐下系死,沒座就蹲低抱住能抓的一切,千萬別按呼喚鈴,乘務(wù)員這會兒得先固定住自己,誰也沒有三頭六臂。
旅客能做的,翻來覆去就那么幾樣。安全帶全程系著,平飛也別圖舒服解開,風來得比你想的快。
帶孩子的尤其當心,很多家長以為自己一定抱得住,可真顛起來大人自己都會騰空,根本顧不上孩子,所以一上飛機就管乘務(wù)員要嬰兒安全帶,把孩子固定在自己身上。
還有行李,那種死沉、塞得鼓囊囊、得使勁壓才關(guān)上的行李架,能托運就托運,顛簸時從頭頂砸下來的箱子,是真能砸出人命的。
旅客這點功課不難。我更想多念叨幾句的,是航司。
其實每天大家都要發(fā)布各種業(yè)務(wù)通告,可"重視"兩個字不能只停留在口頭和文件上,這些年中國民航不是沒出過事。
2016年六月,一個航班在武漢空域下降到五千多米遇上晴空顛簸,過載三秒內(nèi)在2.2G和0.76G之間劇烈橫跳,兩名乘務(wù)員做完客艙檢查往后艙走,半路被甩傷,一人腰椎疑似壓縮性骨折;
同月,法蘭克福飛浦東的航班在下降前突發(fā)重度顛簸,數(shù)十人受傷住院。
2019年5月6日,一架A330飛回北京,落地前三十分鐘乘務(wù)組還沒忙完,一個顛簸傷了兩人,一個橈骨骨折。
十一天后的5月17日,一架波音777-300ER在北京區(qū)域繞飛雷雨時撞上嚴重顛簸,離落地還有二十五分鐘,乘務(wù)員仍在整理客艙、沒回座位,七個人掛彩,有人眼眶骨折,有人胸椎、橈骨、骶骨三處都斷了。
后來局方在會上攤開一組數(shù)字:近五年全民航八十八起顛簸傷人,一百五十三人受傷,乘務(wù)員占了六成以上。
時任副局長李健的話說得極重:
有些單位在成績面前忘了本分,在風險面前亂了陣腳。
再往下查整改,更難看——被抽查的航班里,四成在起飛不到二十分鐘就開始客艙服務(wù),七成在落地前三十分鐘內(nèi)還在忙,乘務(wù)員平均要等到落地前十四分鐘才坐下,最晚的只剩七分鐘。
這一系列的后果,或間接或直接導致了96號文的出現(xiàn):
起飛后二十分鐘、落地前三十分鐘,乘務(wù)員不準從事與安全無關(guān)的工作。
各家把又長又繁的服務(wù)流程一刀砍掉,把時間還給安全。當時罵聲不小,高卡旅客嫌服務(wù)縮水,可這些年國內(nèi)起降階段的顛簸傷人,真真切切降了下來。你光在會上說一句重視沒用,得把它焊進具體的時間表和流程里,才算數(shù)。
十年前用傷換來的規(guī)章,今年夏天能不能最大限度確保無人受傷,要看每一個航班上,乘務(wù)員有沒有按時回座、旅客有沒有把那根安全帶系上,更要看我們航司,更看重安全,還是更重視服務(wù)。
不忘初心,起落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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