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站在山腳下，我的目光越過那層層疊疊、蜿蜒而上的嶄新金屬圍欄，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座山，在千年的詩詞歌賦里，是仙氣縹緲的隱逸之地，是文人墨客筆下“煙霞深處是吾家”的精神原鄉。而此刻，它更像一道被精心構筑的“邊境隔離帶”，森嚴、冷峻，將我們與那座山，與那份傳承了千百年的共同記憶，徹底隔絕開來。
當地的老鄉還記得，從前的路不是這樣的。山腳下那些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板，曾是附近幾個村子共用的祭祀路徑。每逢清明、重陽，或是重要的節氣，村里的老人會帶著后生，沿著這條古道徒步上山，去山腰的古廟敬香，去山頂的祭壇祈福。那不僅僅是一次登山，更是一場與祖先、與山神、與自然秩序的對話。一位住在山腳幾十年的王大爺告訴我，他小時候跟著爺爺上山，一路能聽到泉聲、鳥鳴，能看到石縫里倔強生長的小草野花。“現在？”他指了指遠處陽光下反射著刺眼光芒的鐵絲網，“都圈起來咯，想上去？買票，坐他們的觀光車，走他們修好的水泥路。我們自己的路，早就荒了，斷了。”
這并非孤例。近年來，一些歷史悠久的名山大川，似乎不約而同地患上了一種“圍墻依賴癥”。仿佛不拉起一道物理屏障，就無法彰顯其“景區”的身份與管理的權威。為了所謂的“便于管理”、“控制成本”，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便是劃地為牢，將原本屬于公共空間、承載著集體記憶與文化脈絡的山林野徑，用鐵絲網、水泥墻圈禁起來。材質的選擇，也頗具意味。那些廉價的、工業感十足的鐵蒺藜鐵絲網，與山體原本的蒼翠、古拙、靈秀格格不入。它們粗暴地切割著天際線，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烙在千年積淀的山水畫卷上。
這背后，是公共資源屬性的悄然異化。山岳，尤其是那些承載了深厚歷史文化積淀的名山，其本質是全民共享的自然與文化遺存。《風景名勝區條例》等法規明確強調，風景名勝資源屬于國家所有，必須堅持保護優先、科學規劃、永續利用的原則。然而，一些景區管理者在實際操作中，卻將“利用”簡化為了“圈占收費”，將“管理”等同于“設卡攔路”。他們將本應由全民共享的“公共品”，偷換概念為自家經營的“專賣場”。省下的是前期開放式的精細管理成本，涼掉的，卻是萬千游客與當地居民對這片山水最樸素、最珍貴的情懷。
文化傳承，在冰冷的鐵絲網前遭遇了現實的梗阻。當我們翻開古籍，那些描繪此山的詩句躍然紙上：“捫蘿躡石落層巔，四望乾坤渺靄間”，寫的是探險的意趣；“松間明月長如此，世上浮云何足論”，抒的是超脫的哲思。古人的精神之旅，是自由探索、物我交融的過程。而今天，被嚴格限定在觀光車路線和觀景平臺上的“游覽”，更像是一場被精心編排的、“按圖索驥”的消費。社交媒體上，幾年前還能看到徒步愛好者們分享的、穿越山林小徑的打卡照片，那些照片里洋溢著發現與征服的快樂。如今，類似的路線圖大多已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景區官方推薦機位”。文化的活態傳承，需要空間的浸潤與體驗的自由，當登山變成“過安檢”，當探索淪為“按流程”，那份源自文化深處的共鳴與感動，又如何得以延續？
放眼相鄰省份，更人性化、也更可持續的管理模式并非沒有先例。有的景區采取了“大范圍免費開放，核心小區域科學管理”的策略，通過提升綜合服務、發展周邊文創來實現盈利與保護的平衡；有的則與專業登山協會合作，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規劃出多條非硬化、原生態的徒步科考線路，既滿足了專業愛好者需求，又分散了核心景區人流。這些做法，無疑比簡單地“一封了之”需要更多的前期投入與智慧，但換來的是口碑、是長效、是真正對山水與文化負責的態度。
一道鐵絲網，圈住的是山，更是人心。它或許暫時框住了所謂的“安全”與“營收”，卻永久地割裂了人與自然的親密聯結，冷卻了公眾對文化遺跡的赤子熱忱。名山不應是孤懸的“盆景”，更不應是待價而沽的“禁臠”。它是民族的集體記憶，是文化的自然載體，是每個公民都有權利去走近、去感受、去傳承的寶貴遺產。
是時候思考了，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保護”？是畫地為牢的物理隔絕，還是疏堵結合、引導參與的智慧共存？管理的便利，不應以犧牲公共性與文化溫度為前提。讓名山回歸其作為公共文化資源的本質，拆掉那堵橫亙在人與自然、人與歷史之間的“心墻”，或許，才是對千年文脈最好的致敬，也是對未來最負責任的選擇。
對此，您怎么看？您是否也曾遇到過類似被“過度圈護”的風景？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見聞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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