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這條錦繡路商業街，是這座城市的臉面。白天，霓虹炫目，人聲鼎沸，商鋪的玻璃亮得能照見天上的流云；入夜，華燈初上，更是摩肩接踵，恍如《清明上河圖》里走出來的一截繁華。可這繁華底下，壓著個環衛科，六個人，六把掃帚，六條影子，像六顆不起眼的鉚釘，死死釘住這片光鮮。
科長李明，四十出頭，被局里那位長于修辭的領導封為“破曉勇士”。名頭響亮，內里卻是一地雞毛。勇士？不過是最早一個踩碎晨露，最晚一個背對喧囂的“人肉吸塵器”。每天凌晨四點，掃帚劃過瀝青路面的“沙沙”聲，是他們喚醒這座城市的唯一語言。塵土嗆人，垃圾刺鼻，他們卻得像繡花一樣，一寸寸理清這繁華的經絡。
最怕的，是那張薄薄的會議通知。每一次，李明的臉都要綠一分。那意味著，他們得放下掃帚，正襟危坐于硬木椅上，聆聽那些“關于進一步加強”“切實提高”“深刻認識”的宏論，對著PPT上那些與自己掃帚尖毫不相干的數據曲線發呆。會議冗長，常常直逼飯點。李明肚里餓，心里更急，街上的塵垢可不等人。
一日，局長在會上動了“惻隱之心”：“李科長，你們環衛口太辛苦，局里考慮組織一次帶薪療養，如何？”滿座皆靜，目光聚光燈般打在李明身上。他喉頭一滾，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療養？他腦子里只有掃不完的落葉和永遠不夠用的時間。“領導，我們……”
他聲音發澀，“我們缺的不是風景，是時間。街面臟了，老百姓腳下可不答應。”局長笑了，那笑容溫潤如玉，卻輕飄飄落在李明心上：“李明同志，格局要大。掃大街是戰術，開會是戰略。要提升綜合素質嘛！”
“綜合素質”，這四個字成了壓在李明心口的新塵垢。后來，連這“素質”也要集中脫產培訓了。教室里，李明盯著黑板上的“精細化管理”五個大字，耳畔卻轟鳴著掃帚與地面的摩擦聲。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領導！”他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我們的素質，就是讓這條路見不得一片紙屑！您讓我們坐在這里，街上的垃圾可不會自己長腿跑進垃圾桶！”全場愕然。局長愣怔片刻，竟笑了：“好，有血性！下次我注意。”
同事們在桌下沖他豎大拇指，李明卻品出一絲苦澀的后味。果然，風頭一過，“全員綜合素質提升輪訓班”的通知又貼在了墻上。李明捏著那張紙，覺得它比一袋濕垃圾還沉。
轉機來得猝不及防。市里搞大型商貿盛會，商業街人山人海，狂歡過后，垃圾如山崩，塑料袋掛在樹梢，殘羹污了地磚。恰逢培訓正酣，環衛科全員“提升”去了。局長們站在窗口，看著昔日金貴的“臉面”瞬間蒙塵，終于變了臉色。電話一個接一個，臨時抽調，緊急動員，一場浩大的“清潔戰役”倉促打響。
那次事件后，會議驟減。除卻非開不可的，其余一律由李明會后傳達。同事們終于能挺直腰桿，把全部心思用在掃帚尖上。李明依舊每天破曉而出，只是眉間褶子淺了些。他看著潔凈的街面映著朝陽，像一塊剛擦亮的銅鏡，忽然懂了：
這世上許多事，本不需那么多“說法”。掃帚之下，自有乾坤；塵埃落定，方見大道。真正的“綜合素質”，或許就藏在這日復一日、與塵埃較量的沉默里，比任何會議室的宏論，都更接近大地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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