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夢屋（童話）

文/田亞非

云霧縹緲的翠微宮里，新建了一座月華殿，這是翠微宮主人紫薇仙人為自己五十萬歲生日接待賓客而建。這天，他把新宮殿的美化任務(wù)逐一分給各位弟子后，就揣著一摞請柬，云游訪友去了。

“我會在生日前夕趕回來——”空中飄來紫薇仙人遠去的聲音。

最小的徒兒云真子負責裝飾角落的一間小屋子。他想給敬愛的師父送上一份特別大禮，以報師父對自己這個孤兒的收養(yǎng)之恩。于是，他追隨著師兄師姐們的背影，也駕云出宮了。

他在天上轉(zhuǎn)了半天，所見皆是仙界司空見慣的水晶玉璧，璀璨明珠。他決定到凡間去看看。

一處繁華地段吸引了他。他按下云頭，抬眼搜尋起來。哪知目之所及，景也好物也罷，與仙界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失望地坐在路邊的花壇沿上，打算小憩一會兒就返回仙宮。

他看到每個行人都行色匆匆，臉上毫無表情。

一個小伙子在和手機里的人吵架：“什么，讓我道歉？你做夢去吧！”

兩個小女孩背著書包走過來，其中一個腿有點瘸。

“我昨天去看了電影《哪吒》，晚上竟夢見和哪吒一起打妖怪，從海里打到天上，真是太開心太刺激了！”高個子女孩眉飛色舞地說道。

“哇，好羨慕你！竟夢見了心心念念的哪吒。我好想長大后能在舞臺上跳一支舞——哪怕是做夢也好啊！”瘸腿女孩合掌祈禱。

云真子一個激靈，夢里有最美好的東西？

他心里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云真子跳到旁邊的大樹上等啊等，等到太陽下山，月亮升起，萬家燈火點亮，又等到最后一盞燈光熄滅。他從密密的枝葉間鉆出來，看著萬頃月光鋪滿大地。萬物在月光的輕撫中已沉沉睡去。

他的心里激動不已，開始行動！

云真子穿行在大街小巷中，尋起夢來。可是怎樣才能找到夢呢？正當他茫然無措時，突然，他看到一扇窗戶后發(fā)出一道清幽的光輝。

他好奇地追過去，跳進光中。原來是一個4歲孩童的夢。

夢中，年輕媽媽牽著男孩的手，在花園中迎風奔跑，“追風了——追風了——”他們的歡叫聲驚醒了一樹一樹的小鳥。路邊的柳枝從他們頭上拂過，細碎的陽光灑在媽媽飄舞的裙裾上，分不清哪是媽媽裙子上的花，哪是花壇里的花。

云真子靜靜地看著，不覺間一滴眼淚流了下來。夢中媽媽的背影，怎么和自己夢中的那道背影如此相似？不過更多時候，自己夢中的那道背影一身鎧甲，威風無比。媽媽當年為了守護仙界，和爸爸一起出征，就是這樣追風而去，他們卻再也沒有回來。

正在他怔怔地回憶著往事時，小男孩的夢境漸漸模糊。云真子趕緊掏出隨身攜帶的口袋，吹一口仙氣，口袋脹大，他麻利地把這個夢裝了進去。

雖然心里有點傷感，但云真子為自己的首戰(zhàn)告捷而振奮。他敏捷地跳出窗外，尋找下一個發(fā)光窗口。

運氣不錯，他馬上進入到另一個夢境。

一個小女孩坐在彎彎的月亮上蕩秋千，兩條羊角小辮隨著身體上下擺動。她不時伸手去抓身旁的星星，嘴里“咯咯”地笑著，笑聲在月華如水的夜空里格外清脆。

云真子愣住了，自己離月亮那么近，怎么從沒想過去坐一坐？原來坐在上面會如此開心。他情不自禁地咧開嘴角，和著小女孩的笑聲笑了起來。

他靜靜地等著，等到小女孩一個翻身即將結(jié)束這個夢時，他眼疾手快地打開口袋，把這個夢也裝了進去。

他不停地搜尋著窗口，忙碌了一夜，待東方露出魚肚白時，他的口袋已鼓鼓囊囊的了。他滿意地扛著沉甸甸的口袋，返回了翠微宮。

找到門道后，后面他就白天睡覺，晚上到人間采集好夢。

半個月過去了，他負責的房間里裝了好多夢。房梁上掛著月亮，房頂上布著星星，窗欞上爬滿了跳舞的常春藤，墻壁上映著一張張笑臉，整個房間飄蕩著銀鈴般的笑聲。云真子雖然累，但看著這一切心里別提多開心了。

一位師姐路過，她被屋內(nèi)的笑聲吸引，好奇地推開了門。看到屋里的裝飾，她的嘴巴立即張得圓圓的。

云真子驕傲地問道：“是不是很棒？”

師姐轉(zhuǎn)頭用難以相信的眼光看著他，“棒？你認為搞得這么幼稚是……棒？你覺得這種風格適合師父嗎？確定不會讓來賓們笑話？”

“啊？我……這……我還真沒想到呢。”云真子的心瞬間沉重起來。

師兄們聞訊趕來，看到這些裝飾后，個個笑得前俯后仰。

云真子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鉆到云縫里去。“還有一個月時間，趕快尋些其他寶物來彌補，還來得及。”大家紛紛安慰道。

云真子心里卻另有打算。他決定從今夜開始，專門收集成熟的夢。

燈火熄滅后，他趕緊蹲在一個大人的臥室窗口下等候。可是幾個時辰過去了，窗口依舊黑洞洞的。他只好去另一個窗口下蹲著。

依然沒有光亮起。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窗口，都沒有找到那道清幽的光。

眼看拂曉將近，為了不無功而返，他決定貿(mào)然進入一個沒有光亮的夢中。

呀，好黑！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摸去。他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趕過去一看，是一個小學(xué)生正在考試答題。只見他右手拿著筆，奮力朝紙上寫去，可無論他怎么用力，筆尖就是到不了紙上。

云真子真替他著急，好想幫他一把，然而自己能進入別人夢境，卻并不屬于這個夢。聽著那孩子咚咚的心跳，看著無法抵達的筆尖，云真子不忍心再看下去，轉(zhuǎn)身進入到隔壁人家的房中。

這也是一個漆黑的夢。一個中年人正在奮力爬一架梯子，他想攀到上面的平臺上去。中年人無數(shù)次爬上樓梯，又無數(shù)次掉了下去，最后他好不容易爬到最后一步，使出全身力氣想躍上去，可梯子和臺階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中年人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叫聲是那樣凄厲。

云真子搖搖頭，轉(zhuǎn)頭離去，轉(zhuǎn)頭的一瞬間，他瞥見了床頭柜上擺著兩張單子，一張體檢單，一張信用卡賬單。

云真子嘆口氣，退出了房間。

他不甘心地又跳進一個夢中。一間溫馨的屋子里，女主人靠著沙發(fā)，一只橘貓趴在她的懷里，她輕撫著貓貓的背。突然，畫面一變，汽車喇叭的尖叫，發(fā)動機的轟鳴，尖刻的咒罵，以及那只橘貓一次次撲向汽車的哀叫同時響起。畫面靜止，橘貓站在漆黑的荒野里，看著汽車尾燈消失。

一團黑霧升起，云真子什么也看不見了。

云真子昏昏然回到紫薇宮。遠遠地，他看著仙宮的鱗瓦金波，弘梁翠桷，聽著隨風飄來的笑語晏晏，絲竹聲聲，覺得是那樣縹緲虛無。

后面一段時間，他依然夜出晝歸，不過幾乎都是一無所獲。他臉上漸漸沒有了笑容。

一天，他獨自坐在宮門外的石階上，眉頭緊蹙，看云海翻滾，神鳥翩飛。

流云經(jīng)過：“小真子，你是因為什么不開心啊？”

云真子搖搖頭，流云飄走了。

仙鶴飛來：“小真子，你要我馱你去散散心嗎？”

云真子搖搖頭，仙鶴飛走了。

師兄師姐路過：“小真子，你是因為想念師父了嗎？”

云真子還是搖搖頭，師兄師姐拍拍他的肩，擔憂地走了。

沒有人知道，云層下的那些噩夢跑進了他的夢里，似黑洞一般將他慢慢吞噬：“幫幫我！”“請帶我出去！”

他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呼叫還是來自凡塵的吶喊。在又一次大汗淋漓地驚醒后，他突然有了一個決定。

他又開始去往凡間，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帶出的集夢口袋，不是折疊得巴掌般大小，而是鼓得滿滿當當?shù)摹?/p>

他每天累得精疲力盡，但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回來了。

師父的歸期日益臨近。看著房間里的好夢一個個減少，他著急起來。他好幾次下決心：今晚一定停止，一定要采集幾個好夢回來。可天一黑，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讓他又裝上好夢出發(fā)了。他知道，縮在角落里的他們很需要。

師父回來的前一天，整個仙宮都沉浸在喜慶的歡愉中，只有一個人緊張地看著這一切。是的，他就是云真子。

這個晚上，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除了來自明天的擔憂，他還有一個無法排遣的心事。只要一閉上眼睛，一個彎曲的身影就會在腦海中出現(xiàn)，一聲聲哀傷的呼喚就會在耳畔響起。

云真子看著房間里的最后一個夢，他知道，到了該送走的時候了。他凝視著那個媽媽的背影，聽著她溫情的笑語，心里很是不舍：“再見了，媽媽。”

夜半時分，他帶著這幅畫出現(xiàn)在一間破舊的屋子里。這里住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獨居老婆婆，云真子多次走進她的夢中，看著她做著同一個夢——在漫天大霧中尋找兒子。

“壯兒——我的壯兒——你在哪兒啊？媽看不見你，壯兒——”

云真子聽著凄涼的呼喚，看了看手中的口袋，鄭重地打開了袋口。

一抹暖陽瀉下，霧散了，年輕媽媽拉著兒子的手在花園里奔跑。

“兒子，抓緊媽媽的手，媽媽帶你追風去！”

“媽媽——追風啰——咯咯咯咯——”

“哈哈哈哈——”

笑聲在花園里回蕩，在房間里回蕩。老婆婆微笑著合上了雙眼，云真子知道，她不會醒來了。

回到自己的床上，云真子睡得特別香甜。

天亮了。一聲鐘聲響起，整個仙宮頓時熱鬧起來。師父回來了。

云真子的心驟然揪緊，忙整理好衣袍，和眾師兄師姐一起跑去大門迎接。

他剛跪到最后的位置上，就聽到前面云海中傳來歡聲笑語。接著，諸仙降下云頭，玉冠華裳，神姿高徹，徐步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師父。他被仙友們簇擁著，神采飛揚。

“恭迎師父——”

“恭迎各位師伯師叔——”

云真子的聲音小得像只蚊子。

師父朗聲叫弟子們起身，“想必各位愛徒均已完成了裝飾任務(wù)，此刻我們就看看大家的成果吧。不過，為師想先看看那間裝飾最特別的屋子。”

然后對賓客們一擺手：“各位仙友，請隨本仙前往。”說完對眾弟子揮揮手：“你們也跟上吧。”

弟子們忙緊跟上前，個個暗自期待自己負責的屋子是師父口中“最特別”的存在。

師父帶著眾人一路前行，徑直來到了云真子負責的房間前。看著師父打開房門，云真子僵在了原地。

眾人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驚詫不已。紫薇仙人親切地叫云真子過去。

云真子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在大家的注視下，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到師父身前，“師父，徒兒知——”紫薇仙人抬手阻止了他下跪，隨即對著墻壁一揮袖。神奇的一幕出現(xiàn)了，墻上即刻恢復(fù)了云真子前面采集的所有的夢。

在滿屋子天真清脆的笑聲中，師父收起笑容，一臉肅穆：“各位愛徒的一切舉動，為師在千里之外看得一清二楚。其實，這次裝飾新殿，是對你們修行的一次考查。而真子，交了一份完滿的答卷。大家請看——”

紫薇仙人又一揮袖，墻上呈現(xiàn)出云真子忙碌的身影：

他把一個孩子夢中的馬良神筆，投給了那個考試寫不上字的孩子；他用一架自動伸縮仙梯，換掉了那根永遠差一截的木梯；他把一輪火紅的朝陽，掛在了那只棄貓身后的草叢上空……

原來，夢是相通的。看著一個個被困的夢中人脫困，來賓們紛紛夸起云真子來，也夸贊紫薇仙人教徒有方。眾師兄師姐都向云真子豎起了大拇指。

在四面八方的贊揚中，云真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師父摸摸他的腦袋，慈愛地說：“真兒給為師準備的這份生日大禮，為師甚為滿意。為師云游三界，見多了‘天縱英才’，卻少見‘天縱仁心’。你年紀尚小，卻知道守護凡民，扶危定驚，宅心如此，厚土可載。”師父說完在他的頭頂上注入一縷金光，“為師為你注入一份靈力，助你修行，望你早成大器，以護蒼生。”

這可是眾弟子不敢奢想的獎賞啊！大家真心為云真子高興，齊齊向他拱手道賀：“恭喜真子師弟！”

云真子快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沖昏了大腦，他忙跪謝師父，“感謝師父厚愛！徒兒明早就去尋些珍寶，爭取早點把屋子裝飾好。”

師父捋著胡子爽朗一笑，“世上還有什么比夢里的快樂和幸福更珍貴呢？你的做法很好，為師希望你繼續(xù)。”

“什么？您的意思是——繼續(xù)采集好夢，送與他人？”

“嗯，是的，絕望如淵，希望如炬，寒淵化暖，前路可明。你用好夢助那些陷入困境的生靈脫困，讓他們知道，塵世雖多困苦，但總會有人替他們縫補，這樣，他們的日子就有了盼頭。”

云真子聽了，感動地跪下一拜：“師父仁愛，徒兒替凡塵眾生拜謝師父！”

眾人也佩服地對紫薇仙人作揖致禮，“渡人渡己，是謂好生之德。”

紫薇仙人樂呵呵地帶領(lǐng)眾人出門而去：“走，到前廳開懷暢飲去。”

“師父，這間屋子叫‘集夢屋’可好？”云真子對著師父的背影大喊道。

“很——好！”

云真子驚奇地看到，此刻師父的頭頂上灑下了一道光輝，一道和那些孩童夢境里發(fā)出的一樣的光輝，清幽、潔白。

作者簡介：田亞非，重慶市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