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公益機構大愛清塵發布《中國塵肺病農民工調查報2025-人造石英石矽肺特輯》。業界一直在警告人造石英石矽肺正愈演愈烈，卻因關注度和證據不足鮮有回聲。最新發布的這份報告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全面描摹了這個被忽視的公共衛生危機。

公益機構大愛清塵發布《中國塵肺病農民工調查報告（2025）-人造石英石矽肺特輯》。

粉塵超標數十倍，卻嚴重缺乏除塵設備

作為一種熱門、廉價、耐用、美觀的板材，人造石英石被廣泛用于家具桌面和廚房臺面。但人造石英石的材料特性決定，其生產打磨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結晶二氧化硅粉塵，使其成為塵肺病的一大致病原因。材料特性也導致勞動者平均接塵5.6年就會患病，大幅降低了塵肺病的發病年限。事實上，由于人造石英石矽肺發病時間短，研究者已經接觸到大量90后患者，其中多名患者已因病去世。

雖然人造石英石對勞動者的健康影響愈發明晰，但更確切的從業人數、監管情況、干預措施、加工環境等，一直缺少明晰的數據。大量從業者未能意識到職業風險，更缺乏投入公共資源對他們保護。

簡陋的作業環境。

人造石英石被廣泛用于家具桌面和廚房臺面，其生產打磨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結晶二氧化硅粉塵，使其成為塵肺病的一大致病原因。

由于缺乏系統性的調查，實際受影響人數仍是未知。報告指，西班牙2010年首次報告病例至2025 年，已有2300余例病例報告；澳大利亞篩查顯示，人造石英石加工工人發病率接近1/4。而中國是全球最大的人造石英石生產 、 消費和出口國之一，目前僅有研究論文提及了455例患者，大量患者因早期無癥狀可能存在延遲診斷。

為了測算國內人造石英石加工行業情況，研究者首先估算了相關企業數量，并結合實地調查，估算了國內從業者的大概人數。其中，經過多個數據源比對，全國人造石加工場所約有6萬家。而一線訪談發現，小型加工作坊通常以3人以下為主，獨立廠房加工場所以3-5人為主，規模較大的石材城加工場所以5-10人為主。照此估算，人造石加工行業工人規模約為18萬-48萬之間。

對河北唐山、安徽無為、山西臨汾、寧夏銀川、貴州貴定五個區域110名工人的問卷調查顯示，工人年齡主要集中在30—49歲，平均年齡約38.4歲，勞動力以青年、中年群體為主體。受訪工人大多經由家人親戚或老鄉朋友介紹入行，超過40%的工人每周工作7天（無休息日），大部分工人處于超時工作狀態。

由于塵肺病尚無根治措施，預防發病特別是減少職業暴露和粉塵吸入，是核心治理措施之一。但是生產加工環節的除塵情況并不理想。

報告指，工業電扇排風是最常見的“除塵方式”（84 人次，占比 76.4%），但電扇僅能吹散粉塵，真正具有除塵效果的大型排風設施（如水簾柜）僅覆蓋約40%工人，另有8 人所在場所完全無任何除塵設施。即使擁有相關設備，其使用情況也不理想，僅約 18% 的工人表示除塵設施始終保持開啟，11% 的工人表示經常開啟，約 59.1% 表示僅在加工時才啟用，呈現出典型的“按需開啟”“按需使用”。

“對除塵設施的這種使用方式大幅削弱了其效果， 根據我們一線考察， 在干加工產生粉塵后一段時間， 雖然作業場所肉眼看不見粉塵， 但是在強光下依然有大量粉塵漂浮。”研究者說。

研究團隊的粉塵濃度采樣也佐證了這一觀察。華北理工大學李金龍教授團隊與大愛清塵共同完成了7個加工場所的粉塵濃度檢測，7個場所粉塵濃度全部超過家職業衛生標準（PC-TWA 總塵限值0.5mg/m3，呼塵限值0.2mg/m3）。 其中， 情況最為嚴重的寧夏銀川市一處入戶安裝場所， 總塵定點峰值高達15.85mg/m3，超出國家限值32倍。

7個加工場所的粉塵濃度檢測結果。

值得關注的是，人造石英石家具用于廚房臺面等位置時，通常還有入戶安裝環節，需要在工廠加工板材的基礎上，進一步精磨以實現室內無縫安裝。但上門安裝有著更大的職業健康風險，報告，入戶安裝以干切干磨為主，在客戶廚房等狹小密閉空間內操作， 缺乏有效的工程控制措施， 工人完全依賴個人防護裝備， 粉塵危害最為嚴重。事實上，前述超標最嚴重的數據，正是出現在入戶安裝環節。

多位工人和行業人士都提到，一些小區和房屋內不讓開窗通風，甚至不讓打開廚房門，工人們只能在密閉的環境中工作。“最多就是師傅自己帶一個風扇，遇到能開窗戶的，用風扇把粉塵往外面吹，其他的沒有什么改變。戴著口罩進去，裝一套臺面要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上都是灰。”一位工人說。

職業健康監管遭忽視，勞動者缺乏保障

與嚴重的職業暴露相對應的，是勞動權益、健康監測以及政府監管的嚴重不足。

報告指出，受訪勞動者中，有86%未簽勞動合同，92%未繳社保，92%無粉塵濃度檢測，85%從未參加職業健康培訓，75%未獲職業體檢。特別要說明的是，38.2%的工人從未進行過胸部影像或肺功能檢查，僅30%在近 1 年內接受過檢查。職業健康監測覆蓋不足，導致早期矽肺病變難以及時發現和干預。在做過檢查的 68 人中，5 人（7.4%）疑似矽肺，4 人（5.9%）已確診矽肺，另有 3 人發現肺結節等其他異常，合計異常率約 17.6%。

“提示該行業矽肺發病風險不容忽視。”研究者還強調，另有多名受訪勞動者已經出現不同程度的呼吸困難和咳嗽等癥狀，這些均是矽肺和職業性肺病的常見早期表現之一。

在監管層面，以小作坊和上門安裝為主的人造石英石加工行業也存在不少空白處。報告指，受訪工人中， 35.5% （39 人） 表示從未見過任何政府監管部門到訪， 另有 10.0%（11 人）表示“很少來”，兩者合計超過 45%，表明大量石英石加工場所長期游離于常規監管視野之外， 職業健康風險缺乏外部約束和糾正機制。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在接觸過監管部門的 71 名工人中，83.1%（59 人）提及環保部門到訪最為頻繁，遠超其他部門；應急管理部門次之（16.9%，12 人）；衛健部門和城管部門各占 11.3%（8 人）。這一結構表明，現有監管以環保執法為主軸，而負有職業病防治職責的衛健部門到訪比例極低， 與工人實際面臨的粉塵健康風險嚴重不匹配。

據南都此前報道，監管不足的情況既有行業風險被忽視等原因，也與監管人數不足、專業能力不足乃至改善營商環境等因素有關。此前包括塵肺病在內的多種職業病及其預防，安監部門參與較多的管理和執法工作。彼時，煤礦工人等是塵肺病的主要發病人群，引發社會輿論廣泛關注。此后隨著機構改革等工作推進，包括塵肺病在內的多種職業病防治的監管工作被劃歸衛生監督部門負責。不過，衛生監督在基層執法中負責面廣，需要負責大量公共場所如餐館、酒店等的衛生情況監管，監管和執法人手不足，只能選擇社會關注的重點事項監管。此外，也有業內人士提到，近年來地方政府為了穩固和改善營商環境、減少對企業日常運轉的過度打擾，對于“進廠檢查”持審慎態度。相比之下，應急部門負責監管安全生產，后者是地方政府的重要考核事項，一些時候甚至是一票否決事項，因此仍有日常的“進廠檢查”任務。（詳見：塵肺病開始侵襲年輕工人，多位代表委員呼吁監管力量介入治理）

“人造石英石矽肺是一場正在發生的職業健康危機。 本次調查證明， 這不是個別工人的不幸遭遇， 而是根植于整個行業結構與監管制度的系統性問題。 ”研究者寫道。

澳大利亞禁用人造石板材力圖破局，國內如何分步治理？

對于愈發嚴峻的人造石英石矽肺疫情，一些國家和地區已經率先采取干預措施。

例如，美國因近年來在石材加工工人 （特別是人造石臺面加工者） 中發現了大量嚴重的快速進展型矽肺病例， 通過出臺緊急臨時標準的方式，明確全面禁止干式作業， 強制要求工人佩戴全面罩、 電動送風過濾呼吸器或具有同等及更高保護等級的呼吸器。同時要求雇主至少每 12 個月進行一次初始和重復的空氣暴露監測。

澳大利亞則更進一步，率先在全球發布了人造石 （含人造石英石） 禁令。由于自 2015年報告首例病例以來， 確診人數呈現爆發式增長，澳大利亞從2024年開始，全面禁止進口、制造、供應及安裝結晶二氧化硅含量超過 1%的人造石板材、面板及臺面。報告指，當地政府采取這一極端措施的原因在于， 科學研究和監管審計表明， 即使采取濕式作業、 局部通風及佩戴個人防護裝備（PPE）等傳統控制手段，也無法有效保護工人免受高濃度人造石粉塵的危害。

澳大利亞率先在全球發布了人造石 （含人造石英石） 禁令。

不過，考慮到中國產業規模龐大，各地情況和治理決心不一，業內對短時間內出臺類似的嚴管措施并無信心。不過，報告也給出了具體的建議，以在兼顧行業轉型、經濟發展、就業保障的情況下，分步推進治理人造石英石矽肺導致的公共衛生危機。

報告建議，治理應優先覆蓋兩個高風險對象： 一是長期游離于監管之外的小微加工場所和流動作業工人， 二是入戶安裝等干切干磨場景。具體可分為五個行動，包括展人造石英石加工行業專項治理，全面摸底并建立全鏈條臺賬；控制粉塵暴露，重點治理入戶安裝和干切干磨場景；開展全行業健康篩查，建立病例登記、診斷、救治和隨訪閉環；完善職業衛生標準、監管執法和勞動保障制度；推動價值鏈責任共擔和低硅、零硅材料轉型。

報告建議，應以石材城、建材市場、小微加工廠、小作坊、入戶安裝隊伍為重點對象，全面摸清加工場所數量、工人規模、主要工序、是否存在干切干磨、是否配備除塵設施、是否開展職業健康體檢和粉塵檢測等情況，建立全國或省級人造石英石加工行業臺賬。在摸底基礎上， 應開展風險分級監管。 對存在入戶干切干磨、 密閉空間作業、無濕式作業、 無除塵設施、 無職業健康培訓和體檢的小微加工場所， 列為高風險對象， 優先納入整改和執法范圍。 專項治理不應只覆蓋注冊企業， 也應覆蓋大量未規范注冊、流動性強、隱藏在城鄉結合部甚至農村的小作坊。

同時，建議制定人造石英石入戶安裝專項技術規范， 明確禁止在無工程控制、 無集

塵設備、無合格呼吸防護條件下進行干切干磨。對確需現場切割、開孔、打磨的

作業，應強制使用帶集成吸塵功能的工具設備，并要求工人全程佩戴經過認證、

密合性良好的呼吸防護用品。通過上門精確測量、數字化排版、 廠內一次加工成型， 盡量減少入戶現場二次加工。 對小微企業采購無塵安裝設備、 集成吸塵工具、 濕式作業設備和局部排風除塵設施， 可通過政府幫扶小微企業等方式降低改造成本。

報告提出分步推進治理人造石英石矽肺導致的公共衛生危機。

考慮到人造石英石矽肺具有發病年輕、接塵工齡短、進展快、預后差等特點，報告認為，不能等到工人出現明顯癥狀后才被動救治，因此建議在重點地區和重點行業人群中開展系統性健康篩查， 優先覆蓋入戶安裝工人、 長期從事干切干磨工人、 接塵超過3年工人、已有咳嗽氣短等呼吸癥狀工人，以及曾在高風險小作坊工作的離崗工人。

同樣關鍵的是加強監管力量。報告建議，盡快制定人造石英石加工行業專項職業衛生技術規范， 明確粉塵濃度控制要求、濕式作業要求、局部排風除塵要求、入戶安裝防護要求、呼吸防護用品標準、 粉塵檢測頻次和職業健康培訓要求。進一步推動可吸入結晶型二氧化硅職業接觸限值修訂， 使中標準逐步與 際更嚴格標準接軌。也應改變目前以環保和消防檢查為主、 職業衛生監管缺位的局面。 衛生健康部門應將人造石英石加工場所納入職業病危害重點監管對象， 開展粉塵檢測、職業健康體檢、危害告知、職業健康培訓等方面的執法檢查。市場監管、住建、人社等部門也應圍繞產品流通、裝修施工、勞動合同、工傷保險等環節形成協同監管。

從長期看，推動行業向低硅、零硅替代材料轉型仍是必由之路。“人造石英石矽肺不是單個加工工人的個人風險， 而是整個產業鏈風險轉移的結果。板材生產企業、經銷商、裝修公司、家裝平臺、加工企業和安裝隊伍都應承擔相應的職業健康責任， 不能把粉塵危害集中轉嫁給最末端、 最弱勢的加工和安裝工人。”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宋承翰 發自北京